“你还不走吗?”
“好。”戚符悬不轻不重地应下了。
他正要转身,梅方寒突然出声喊了他一声,戚符悬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一下重重动荡的心跳,他回头。
梅方寒道:“下回别来了。”
戚符悬静静地回望着他,没一瞬应下,就只望着,眸色更深一圈。
“说话。”梅方寒依旧平静,“应了我,别再来见我。”
戚符悬的眼皮缓缓眨动了一下,他后知后觉地重新呼吸,启唇:“知道了。”
他转过身去,比腿上第一步先迈出来的是戚符悬无意识呢喃出声的话语,嗓音不大,像是在问他又不过是自言自语。
“......我听话也不行吗。”
梅方寒身前那个身影来得突然,却不是一瞬间消散在眼底的。戚符悬离去了,走时没回头,梅方寒也不知那背影何时不见的,只自己眼睛一眨,就看不见了,他却恍惚地还以为屋中有人的气息。
那句话他听到了,听得太过于真切,以至于梅方寒当真以为戚符悬是在同从前一样因为不满而质问他。
他下意识想开口答,但半晌一个字没吐出来,再回神时面前已经没人了。梅方寒才后知后觉,那质问不是对着他来的。
“.......”
第二日,折桑来得很早,甚至比那几日梅方寒在他那药堂时用药的时辰还要早一些。
他兢兢业业地将药带来,亲自在侯府将药膳熬煮好,替梅方寒端过来。
谢言旻并未出府,自早起后在院内练了剑、习了武,随后正好同梅方寒一道过去用早膳。
谢世子面对上门的折桑,非但没有半点冷淡,甚至和善地请他一道落座,十分友善。
折桑反而犹疑了一下,道:“于礼不合。”
谢言旻神色温和,没有半点冷淡之色,“无妨,府上没那么多规矩。”
折桑才道:“多谢小世子。”
定北侯的卓著功名整个凉洄内无人不知,他膝下之子、也就是带来凉洄这个世子,平行一贯性情平和温润。不论官民,许多人在面上都称他一声小世子,他也应。
谢言旻笑笑:“客气了。”
梅方寒一顿早膳吃得食不知味,没用多少。这会府上来了人,自是找谢世子的,梅方寒才终于得空与折桑独留说话空隙。
“昨日没来得及问你,为何这般?”梅方寒直接问了他。
折桑左右一看,确定无人也还是说话声小了些,他道:“虽不知先生是何身份.......但想来该不一般。”
折桑到底还是没有兜圈子,眨着的眼停下,道:“山匪作乱一事,必是谢世子亲往处置。”
如此梅方寒便懂他的意味了,他说:“你有所忧?何故如此。”
即便是剿匪,也不一定就能一举肃清所有。
折桑道:“但去的是谢世子,是定北侯侯爷的儿子!”
“换个人你便不必如此了?”梅方寒问。
折桑没答话,但显是默认。
“我知你意了。”梅方寒道:“但很抱歉此事我无法。”
他在谢言旻这此刻受到的待遇确实如座上宾,但梅方寒几乎能够肯定,自己没法让谢言旻听他一言。
令人意外的是,折桑的话到此便止住了,就此缄口不再多言。梅方寒微微诧异地拉住他,“你为何不威胁我?”
折桑也疑惑地看他:“嗯?”
“你既知我身份,怎么不尽力一试?”
折桑笑了,“拿你的命威胁你帮我吗。”
“你我相识于缘分,或许这么做能有一线生机,但.......”
折桑总归做不出这样的事。
“你不会后悔吗?”梅方寒只道:“你该尽力一试。”
他说得像是有些含糊不清,却也直白道意。梅方寒后一刻端起那碗折桑亲自送上来的汤药一饮而尽,随后嗓音恢复平素随意淡然:“还是很苦。”
折桑看着他,默然不知言语,也未动。
第65章 锋芒
一连几日, 晨昏不误,折桑每日准点登门。
今日这药,梅方寒亦是拧着眉眼饮了个一干二净。折桑盯着那空碗, 不禁好奇:“寻常厌苦的,大多惧药不愿服。你明明也不安然, 却从不抗拒?”
便是如此才叫折桑更觉得梅方寒此疾更难医治, 身体上的苦楚是小, 此疾在心, 不抵触反而无从消解。
折桑思索了片刻, 才开口:“若是如此, 再喝也无用, 不如先停。”
梅方寒低着头, 目光落在地上, 他道:“我昨夜,四肢又频频发颤。”
折桑看着他, “只昨夜吗?”
“不记得了。”
梅方寒道:“药, 还是饮吧。”
“你是在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折桑望着他的脸, 盯进去好半晌才像是抓住一点通透。
折桑带着疑惑启唇:“我没看出你是个较真的人,这是在计较什么?”
梅方寒否认道:“不想这个样子。”
折桑笑了笑,故作轻松地拆穿他, “可你打心底没想依从。”
梅方寒看他, “我配合你了。”
折桑摊着笑看他, 意味明显,直白地显露对此话的并不认同。
梅方寒无声叹了口气, 和他说实话, “我说的,不是这个侯府的人, 与定北侯无关。”
折桑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有两个学生。”
折桑又点头:“这我不知道。”
“也不是反目成仇。”梅方寒接着道:“总之,我心性不稳了。”
折桑恍然想起他之前说的话,提了一嘴:“你那会和我说是被人所欺,是这个?”
梅方寒没否认,“是。”
“学生?目无尊长啊.......”折桑若有所思但没思明白,“不是反目成仇何至于此?”
“他们恨我,不想让我好过,这属实应当。”梅方寒没答这话,而是自己道:“我接受了......啊,是没成仇,他们把我放了,我就走了。”
“那便是你不放过自己。”折桑面容深了几分,他抛开前头的话重新道:“也不可如此说,虽为师生,过错又怎可一应加在你这师身上?”
梅方寒摇了摇头,“此事是我之过。”
旁的可以不说,就单.......那一事便就是他过错。
更错的是,梅方寒原本以为自己想跑,是打心底不想留下,所以执着着离开。
他以为就此能好转,结果并没有,反而.......
折桑不以为意,随口便接了话:“什么过错?”
梅方寒抿唇,没说话了。就当折桑以为他不打算继续说下去时,他开口了:“我不该接受的。”
他怎能接受。
“欺师灭祖本就不该接受啊!”折桑没听懂他那话中深意,对此颇有些替他愤恨,“师生名分,本就师尊徒卑,既然宽和无用,就不必宽和。”
“这有何好剪不断的?”折桑大义凛然道:“那两臭小子这般待你,你也无需认这什么学生了。”
梅方寒点头,“是我纵容了。”
“就不该纵容!”折桑正声色俱厉振振有词,突然回过神他的本意是为了疏解而非批判。
初衷偏了,结果自然也就离正。
折桑咂舌,陡然改了口:“你得随心啊。”
梅方寒:“我这话不随心吗。”
没看出来。
这话折桑没说出口,最终也无法继续说下去,只到此为止。
梅方寒又道:“药,还是继续吧。”
他的执着有些不减,折桑却莫名从方才这些里头看出来些痕迹,张了张嘴,“你。”
梅方寒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截断道:“可以吗?”
折桑也不能说这汤药真就一点作用起不了,无法,最后应了下来。折桑收拾了东西,叹了口气道:“也没有人盯着你,怎么这么执着。”
梅方寒没答这话了。
他想说如今是没人盯着他了,但.....总之梅方寒也不知所求为何。
只是毕竟,他答应了人.......
那日过后,折桑依旧每日准时来侯府给他熬药,再看着他等他饮完一整晚药膳。
其实折桑很想说,可以不喝,此疾主要在心,多顽固都是在心,那么疏解必得从此。但梅方寒对此是有些执着,折桑很怕梅方寒知道汤药对他已经完全无用时,会压垮着如今至少还悬着一点寄托的人。
能支撑,至少就是好的。
于是折桑什么也没说。
又过去三日,这一天是世子谢言旻动身城外去剿匪的日子。
小世子不知作何考量,这等事竟然还将梅方寒给带上了。
折桑在府内看着他将今日的汤药喝完就如往日一般收拾着要离开,临了之际,梅方寒喊了他一声,“折桑。”
折桑冲他笑笑,随后迈步出了府。
上马之前,谢言旻就在边上,梅方寒看了他一眼,并未直接上马。他道:“世子真要带我去?”
谢言旻礼数周全地牵过骏马将其中一匹马牵到梅方寒身前,像是以为他忧心有顾虑,便道:“我既带先生出行,自会护先生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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