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方寒,我错了。”见着他没再挣扎乱动,戚符悬认真地看着他,头低得很低,哑声重复道:“我知道错了。老师。”
梅方寒因方才的剧烈而一双眼框逼得通红,面容却依旧木然,像是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
“不是要你原谅我,你应一声,你想怎么惩戒我都行.......”戚符悬说:“你别你和你自己较劲,你恨我啊,你不是一直都说你恨我的吗。”
梅方寒还是没有反应。
太医来了。
好不容易稍微平静下来的梅方寒因为殿内踏进一道陌生人影,那人影还要靠近他,那勉强平息的气血一瞬间乱作一团,梅方寒指节死死抠着掌心,浑身抽痛地不安。
“老师别怕,别怕......”
戚鸩去抚他后背,梅方寒却更为警惕。戚鸩看着他一双血红的眼,心底也只剩揪在一起的痛楚,他收回僵住的指尖、强撑着对梅方寒道:“只是诊脉,我不碰老师,老师别怕。”
梅方寒还是不干,最后是实在毫无办法,戚符悬将他打晕了。
太医顺利诊了脉。
“大人脉象沉弦滞涩,郁症侵了里......是内伤。”
“喘闷窒息、肝肠紊乱、心悸、四肢震颤......不受控。”太医说:“郁症本该先调心再用药,但大人实不能自安,权先借着汤药定惊才是.......大人恐会抗拒,这药也得一点不少全灌进去,先将疾苦压下,保住命。”
第51章 别吐
梅方寒有点痛苦, 但他一口气终于喘了出来,于是睁眼时气息总算平稳。
他已然习惯一睁眼边上便立着人影,眼底没起什么波澜。只是撑着身子坐起来时, 身形微微一晃,斜了一分, 边上的人本能地伸出手却又生生止住动作, 手臂僵在半途, 像是犹豫不决。
梅方寒抬起头去看了他一眼, 随后自己伸手抓住那只手臂将自己的身躯拖了起来。
戚鸩正愣着, 已然将老师扶着坐好了。
梅方寒却不抬头了, 他垂首望着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腕上缠着一截白花花的纱布。
梅方寒没开口, 只指尖蜷了蜷, 沉默地伸出另一只手,探过去, 指尖摸到左手缠绕着的纱布就要将其撕扯开来。
戚鸩抬手制止住了他, 握住了他的手腕, “老师。”
“别扯。”戚符悬站在一旁,目光凝在他手上。即便隐隐欲动也始终没有上前来,只开了口。
梅方寒这会不抗拒被人触碰了, 右手被人捏在手中也没动, 只是悠悠地抬了一点左手过来, 有点茫然地向外开口:“这个......我弄的吗。”
没人答他,梅方寒就自己再道:“我想看看。”
戚鸩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松手, 戚符悬愣了一下这才上前来, 对梅方寒道:“没什么好看的。”
“先起来吧?”
梅方寒依旧垂着头,只盯着那处, 有些执着地道:“我想看一下。”
几乎是话音落地那一刻,梅方寒原本靠坐的身躯往□□了过来,右手挣着去拽那块布。
戚鸩不敢使劲,却一时没反应过来该不该松手,回神的那一刻下意识攥紧了一分。梅方寒本就要抓住的手陡然被人朝外拉开了去,他半个直在榻边的身子顿时失了重心往外跌去。
戚符悬眼疾手快揽住了他,没抱很紧,却在感觉到他并没抗拒时将他拥了个彻底。
戚符悬道:“别看了。”
梅方寒的脸砸在人臂膀上,有些慌张地抬起来,他说:“我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这个,我......自己弄的我不记得了!”梅方寒压在戚符悬胸膛上的左手攥住他的衣,慌乱地喊他:“戚符悬,戚符悬......我怎么了?”
他又偏头,右边一抬头就是戚鸩,右手还在人的手里,梅方寒道:“你别抓着我,给我解开让我看看,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啊......”
“我是不是......”
像是无可依仗一样,梅方寒满心惶然,无助极了。
戚符悬才压下身躯将他完全抱紧,严丝合缝地贴住他的胸膛,头颅压在他肩上轻声对他道:“你没事,老师。”
“可是醉酒我记得,我都记得。”梅方寒的左肩压着人,他的胳膊在人腰间抬不上来,梅方寒一时看不到自己那只左手了,就只能借着右侧的方位去动右手。
他收了收指节,看着戚鸩,面上不稳,眼眸甚至有些飘忽。
梅方寒像是不知道怎么办,就胡乱地开口:“我说过我不死的,我没有骗人。这个是什么啊......”
梅方寒应该隐隐知道,但那模模糊糊之下缠绕着纷乱涌动的心绪,叫人下意识抵触接纳,就像是没亲眼直面之前,固执地留有一点侥幸和自欺。
戚符悬道:“下次不灌你了,昨晚喝多了,你头疼吗?”
对于昨夜醉酒后的事,他是一点不落全记得的。
醉酒后的行径放任确实是本能,那会没有少了理智没什么自持,梅方寒惊讶自己这种境况,也有些没法接纳自己这种境况。
他能纵容他们,那是应该的,即便自己没有对不起他们,光是遵从本心,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梅方寒是他们的老师。
但梅方寒没法纵容自己,这便是荒唐、是不应该的。
于是本心和本能相撞,左右挣扎也难以平衡。
那是极其矛盾的,当一个人将自己困在这矛盾中,就像是没法脱身一般,完全不能将自己割裂出来。
痛苦也就理所应当。
梅方寒不知该有何种神情,一颗心飘渺着定不下来,他哑声开口:“放开我。”
戚符悬像是猛地回神,急忙收回环住他的胳膊,完完全全地将自己的身躯撤离开来。
他太想抱他了,于是在发觉梅方寒不是不能接受时,哪怕就一点,他也想要毫无保留地上前来。
可午时之事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底,挥之不去的生怕梅方寒承受不了,也就哪怕只有一点苗头,也叫人无法不敞开了怯意、哪里还敢放肆。
戚鸩又何尝不是,他也松开了手。
梅方寒坐在榻边,此刻浑身半点桎梏都没有,他再次望着左手。
戚符悬低头,道:“这个怪我。”
梅方寒并没有因为两人好不容易对他的俯首听话而感到一丝宽慰,反而愈发堵塞,一股充斥而来的酸涩乱撞,叫人煎熬又难安。
他还是固执,执着地想究其到底。
于是梅方寒还是将它扯开了,没有人拦他,没人敢碰他。
戚鸩指尖蜷了蜷,到底没上前,道:“老师,不过意外。”
梅方寒不开口了,倒没有非常激烈的动容。可梅方寒这张脸一贯不显喜怒,谁都知道。
这种情况,他们倒宁愿梅方寒发火,也好过他将各种沉甸的苦楚闷进内里,叫他自己痛苦不堪。
显然,他不相信。
榻边的人躬着脊背,垮着肩头微微蜷缩。梅方寒有些怅惘地垂着那只手不抬起来,一股高扬的孤寂和无力凝在他身上,他说:“我没想这样的。”
他在不安,他在害怕。
戚符悬道:“我知道......这不要紧的。”
戚鸩道:“老师,别怕。”
熬好的汤药被端了进来,戚鸩亲手端到梅方寒面前的。
梅方寒没有发愣,就只道:“我不想喝。”
戚鸩道:“老师是身子不适,得调养。这药苦是苦了点,老师忍着点就好,不会一直如此的。”
梅方寒更为坚决:“我不喝。”
没空去无奈,戚符悬几乎是想也没想挡住了他要退的身躯,道:“你知道这不可能。”
梅方寒道:“我没有身子不适!”
因为他们心照不宣的不直白,梅方寒更加难以接受,他不想被哄骗到连自己的境况都摸不清楚。
可是他也有点逃避,他亦不能痛快地坦诚承认。
“老师,从前是我混蛋。”戚符悬抓住他的胳膊,“我后悔了。你先前那么纵容我,就再纵容我一回,好不好?”
戚鸩道:“老师,别躲。”
梅方寒嗓音发凉:“我说不要,又得逼我是不是?”
戚符悬低头,没退半分,兀自道:“就这一回。”
戚符悬挡住了梅方寒的后背,从半侧将他的两只手左右抓住了。
戚鸩一手端着药碗,梅方寒偏头别开脸,戚鸩就该去将他的脸掰过来,但戚鸩迟疑了一下,试图和他商量不到这种地步,“老师......”
戚鸩或许是没触碰人感受不到,但戚符悬与他贴合的格外不可脱离,他能清楚地察觉到梅方寒身上最细微的动容。
他的肢体发僵,整个人都不大对。
戚符悬一手从戚鸩手中夺过那碗,同时将梅方寒的两只胳膊推到他手里,这时候也没心思讽刺他。
戚鸩当然不是不敢,到底是有点下不去手,毕竟那是他老师。可也知道这耽误不得,再怎么心有顾忌都将他的手抓紧了,也扬着半身去给梅方寒用作借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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