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方寒明亮的眸子被吞没了,他身子下意识一缩,脚步抬着往后退,一动身躯就晃晃悠悠看着一点不稳。


    戚鸩本就在他边上,又始终贯注着他,就能准确地伸手。长臂稳稳探来在梅方寒后背轻轻一托,就能稳住他的身形。


    按理说是能托住的,但梅方寒仿佛不知那是什么,猝然一惊,猛地推开了他的手臂。


    同时自己脚步错乱,他整个人失了重心,惊慌地连倒数步。最后是后背砸到了墙壁上才止住了胡乱,但他浑身僵住了。


    戚鸩也惊了,手臂还在半空没收回来,错愕地望着前方那与自己拉开距离的人,道:“老师,你......怕我?”


    戚符悬也拧眉,这时候都无心去嘲笑戚鸩,显然,梅方寒是先被他吓到的。不过是看他一眼而已.......如此反应?


    他身子还在外头,这才踏进来,往左转了俩步。


    戚符悬道:“你怕什么?”


    背后有倚靠,梅方寒就站得稳了不少,他平了些气息,才缓缓开口,两句话一起答了:“没有。”


    戚鸩也靠近了,梅方寒这下没躲了。


    但,戚符悬去抓他垂在一旁但五指近乎收紧的手,“你在抖。”


    梅方寒没挣,却将收紧的五指散开了,他也望着半空那只被人攥住腕骨的手。


    是,他的手臂连带着五指都在发抖,手臂还好,五指簌簌地颤栗,根本控制不住。


    梅方寒还是没使劲,随便人怎么抓他,偏过头不看了道:“不知道。”


    “梅方寒你......!”戚符悬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刚醒,你睡了整整两日,别告诉我你什么都忘记了。”


    梅方寒抿唇,不说话了。


    戚鸩还没回过神,恍然地开口:“老师是不是身子不适。”


    “去用膳吧。”戚鸩去抓他另一只手,“老师必是饿了。”


    梅方寒这回没乱动,戚鸩这么说,戚符悬也没非揪着他不放,而后梅方寒就任由自己被人拽去了桌前。


    这顿饭吃得只能说是沉闷,梅方寒一向不低眉顺眼,皇帝给他递来的菜他尽数吃下,夹什么吃什么,和从前一般,他不挑食。


    那异常的氛围并不是隔阂的别扭,就是沉寂。梅方寒人沉静,吃饭也安静,目光始终不乱动,就根本没有抬眼来,谁都没看。


    待那碗筷被人放下,戚鸩又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话,起身离开了。


    戚鸩不得不将老师突兀的疏离尽数归在前日那件事上。


    梅方寒定然是记得的,他虽然面上没有愠恼,看着也没生气,甚至还对此闭口不提恍若无事发生。但.......


    戚鸩不是后悔,他只是害怕了。


    或许梅方寒的纵容不代表他能接受,只是因为毫无办法。亦或者说,老师厌恶他,厌恶他们的行径了。


    戚鸩没办法做到和戚符悬一样质问梅方寒为何躲闪,他那一瞬甚至不敢上前。


    他老师一贯是个不哭不闹的脾性,天大的事都不会失态。宫变那回是头一次,事后到如今,他又不言喜怒了,心绪什么一点不展露,就只有下意识的疏远袒露了几丝情绪。


    戚鸩很怕自己再看梅方寒这个样子会忍不住对其究其到底,真若如此,难保他会把控不住自身,对老师失了分寸。


    所以他退下了,至少,不敢把人逼得太紧。


    .......


    戚鸩这满腹的弯弯绕绕戚符悬就半点不能理解了,他没那耐心、懒得揣摩深刻意味,他只要梅方寒。


    梅方寒此刻老老实实在他面前,对戚符悬来说,就够了。至于别扭什么,他并不觉得。


    梅方寒用完膳他也没走,皇帝离去,戚符悬乐得只让梅方寒看见自己,当然不会在这会儿离开。


    这顿饭梅方寒不知不觉吃了不少,但并不是因为胃口放开了,他不饿。


    他刚站起来没一会儿,本就不是舒坦的胸腹一顿闷堵,戚符悬低头看他,伸了手去,梅方寒拧着眉但推不开,就道:“想吐。”


    他是想让戚符悬也走,但显然他理会错了意味。


    戚符悬对他道:“吐就是了,怕我嫌弃你?”


    梅方寒实在是五脏六腑翻天覆地得翻搅着冲撞,他撑着案沿止不住呕吐,腰身弯得很低,方才吃下去的吃食基本吐了个干净。


    结结实实吐完,内里虚了个透底,梅方寒腿脚又软又发飘,他弯着的脊背直不起来,就要蜷着往下去。


    戚符悬把他捞了起来,没碰他腰,挎向后一只胳膊支住他的脊背,将他往自己身上揽,用自己身躯给他倚靠,承托着梅方寒。


    他低头看着梅方寒额间的虚汗,问:“你是吃多了?”


    梅方寒说不出话,连头都摇不动。


    “又不说话。”戚符悬去扶他的大腿就这么直直将他抱了起来,“去坐着?”


    虽是询问,到底他没耐心等梅方寒给个答复,就这么抱着他往里屋去。


    这个姿势太奇怪了,梅方寒活了二十七年,记忆中从未被人如此抱过。梅方寒四肢被人抓过后放去他身上,戚符悬走得轻松,梅方寒全然挂在他身上。


    梅方寒垂着的头颅实在受不了才抬起来的,他可没法安然地趴在戚符悬肩上,以这个模样。


    但显然,戚符悬没当回事。


    或许他就算当回事也不会听梅方寒的话,这个人,没大没小惯了,甚至越不让他这么做,他可能越要这么做。


    戚符悬将他放在榻上,给他拿了杯水过来,梅方寒只喝了一口。


    戚符悬站在他面前,看了一眼,道:“你喝了没喝?”


    他抿的那一小口甚至不见杯中水量减少,戚符悬严重怀疑他是搪塞行事。


    梅方寒还是不说话,戚符悬“啧”了一声,到底没给他摆脸色,就只不轻不重喊了他一声:“梅方寒。”


    梅方寒才慢吞吞站起来,“我累了。”


    “然后呢?”戚符悬看着他:“你躺两日了,还睡得下去?”


    梅方寒不应了,就自顾自往床榻那边走。


    戚符悬真是一股子不快卡在心头,梅方寒总能轻易挑起他的火气,叫人又怨又怒。


    临上榻前一刻,戚符悬把人拦住了,“你不是有不适?叫太医来诊了再说。”


    梅方寒道:“我没事。”


    戚符悬信不信是一回事,梅方寒就是不顺着他来。戚符悬没办法,他是想把人拖起来,按从前或许他就这么做了,但戚符悬脑子里总能映起那日在宫道。


    实话说,戚符悬是早就想把他弄哭,但那回应该不算,总之他心里没有畅快。


    梅方寒算不得不对劲,他从前也这样。戚符悬到底没和他对着干。


    第46章 崩裂和张狂


    梅方寒要寻死。


    戚符悬是真的到此刻才察觉到。


    昨夜过后, 梅方寒要睡,戚符悬就让他睡了,次日清晨一早来与他用早膳。


    梅方寒脸色不大好, 戚符悬看出来了,但这个人时常白着一张脸。早膳他吃得勉强, 吃过后又要吐。


    这回由不得梅方寒说有事没事, 戚符悬传了太医过来。


    可太医说, 梅方寒体内并无病根。


    戚符悬觉得荒唐, 怎么都不相信。


    最后太医说, “大人这是心底抵触饮食, 心神抗拒, 心气作怪了才食而即呕。”


    太医劝道:“彻夜未眠更亏心神啊.....大人还是, 平顺心境, 夜里要歇息好。”


    太医退下了,戚符悬震惊地看着榻上的人, “你昨晚没睡?”


    梅方寒木着一张脸, 没有反应。


    不算昏着的两日, 他自醒来到如今也有一日一夜,这其间吃了两顿,全吐了个干净。


    梅方寒此刻一张苍白的面皮, 半点血色没有。


    戚符悬随手扯过边上的一盘糕点过来, 往他边上的榻几上一放, 随后自己倾身压过来捏起他的脸。


    “梅方寒,你要饿死你自己吗。”戚符悬狰狞地扯出一抹笑, “身子无恙, 就是你不想活了才如此,是吧!”


    他抓着梅方寒的手去拿榻几上的糕点, 戚符悬对他说:“吃。吐了就再吃,我陪你折腾!”


    梅方寒像是心神骤然崩裂,措不及防使力。他要甩开戚符悬的手,但戚符悬抓得不算松,最后只是身前的那个瓷盘被甩到,一整盘的糕点尽数被掀翻。


    长榻榻身宽大,中间嵌放着一个小巧榻几,那些糕点没有落地,几乎全滚到左右两侧的坐榻去了。


    梅方寒坐在右侧塌上。


    他僵着脸望着身上的人,道:“不吃!”


    这么一整日下来,梅方寒的心绪总算露出了些来,那从始至终的平静沉寂在此刻裂开了一层来。


    就像是被人揭穿,佯装也毫无意义,梅方寒再维持不住那点从容。


    戚符悬当然也和戚鸩一样想过梅方寒会因为那件事发脾气,但绝对不是如今这般要自己去寻死。


    也只有这件事了。


    戚符悬脸色铁青,眉眼压着气,“是因为这个?梅方寒那话是你自己说的,你如今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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