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嗓音舒缓:“他,留下。”


    统领将梅方寒单拎了出来。


    *


    梅方寒手上镣铐被人解开,一把扬了。


    陆不绝在屋中来回踱步,就是不愿看他:“我说,梅——”


    梅方寒手里捏着他那炳扇子,开了合,合了又开,始终没抬头,像是无甚在意。


    他对面还坐了一人,方停山冷漠打断陆不绝的话:“他如今名叫,方临。”


    “好,好好,”陆不绝一脚将地上沉重的铁枷踢过来,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拉近身躯,道:“方大爷,你怎么想的啊?”


    “什么怎么想的?”梅方寒终于停了不断滑动的指尖,将那炳折扇轻轻按在桌面,身子往后扬了点,对上他的目光,道:“哎,世事难料......以身......”


    “以身献己?”陆不绝道:“你在天中活不下去了?”


    梅方寒沉默地看着他。


    陆不绝还没完,目光盯在他脸上悠悠转转,最后停在他眉心,那点红,有些惹眼了,他伸手,刚触上就要去用力去擦,被梅方寒捏住腕骨拿下来了。


    “你有点激动了?”梅方寒平淡地说:“即便多年未见,也不至于?”


    “我激动你疯了!”陆不绝咆哮道:“为什么不先传信于我!”


    梅方寒道:“传不了信啊!”


    方停山站起来将陆不绝拉了回去,对梅方寒道:“别理他,做少主做疯了。”


    梅方寒正好奇也不解,此刻算是知道了。


    西暗有六州,彧王之下,三家主事,分别是:陆、白、王。


    这个梅方寒知道,其实实际上是有六州六家的,不过俩俩合纵,隐去三家,西暗明面上鼎立的便只有三家了。


    可是为何都在王庄?


    “说来话长。”方停山说:“几族亲缘脉络,尽数在王庄了。”


    哦,梅方寒好似能理解了。


    早就有传言,连天中朝堂的人都听说过,便是彧王身有隐疾......无绵延后嗣之能。


    如今看来,这谣言怕是真的了。


    既然如此,便只能自己物色一位承继西暗的人?


    当然也不免是彧王想借此钳住那几家势力。


    该是俩者都有,这么说来,确实能很好的控住六州。


    梅方寒笑笑:“哦....那挺好的。”


    他一瞬转了话语,不管不顾地问道:“那个,太子......”


    “没有你徒弟的消息!”陆不绝知道他要说什么,没好气地道:“你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你不用这么担心,”梅方寒说:“没什么事.....应该?”


    陆不绝实在说不下去,踢了一脚边上的方停山,方停山便接了他的话语,道:“我看过此次名册,你归在了晚曲院中。”


    梅方寒没听懂:“嗯?”


    方停山道:“白家的地。”


    梅方寒一个不认识。


    “我真.......”陆不绝道:“你不用认识别人,白家有个庶子,虽是庶出,行事格外嚣张,是个不务正业的——放荡成性的臭浪荡子。”


    梅方寒依旧不解:“与我何干?”


    总之是被送进来当奴仆的,梅方寒早有准备,去哪都一样。


    “与你何干......”陆不绝被他这模样整得想笑,气极反笑道:“你应该发现了,被送进来的,只有男子,无一女子?”


    这还真是,梅方寒早有所察,是一直快要到王庄时,那些罪奴才被一分为二,送进王庄的......皆是男子。


    “因由呢?”


    “因为彧王不能生育,他没后代,他也不准我们有子嗣。”


    否则那位一旦传下去了,以后的传承岂非独袭.......不然还能用几家来互相牵制、彼此算计。


    彧王能容得下其位能者居之,却不容忍血脉相传、私传后嗣。


    至少在彧王在位的这几年,他们不能。


    “啊......?”梅方寒悠悠地动了动眼眸。


    方停山道:“人有七情六欲,终要寻个宣泄处。”


    所以.......不能留根,又不能全然扼制其欲,就干脆......


    罪奴还有这个用处吗?


    嗯.......都是罪奴了......也就什么都不需要顾虑了。貌似也合理?


    合理个鬼!彧王是个什么人?


    陆不绝方才的话在他耳中转了个不停,白家庶子生性放浪,风流成性......


    梅方寒:“........”


    他的脸色到此刻才终是白了白。


    忽然就知道了陆不绝口中的“以身献己”为何意,怪不得陆不绝要这么骂他,荒唐死了!


    梅方寒叹了口气,对此确实颇觉无语,心头却没太大的想逃心理,王庄乃彧王之根、且西暗这几家大族之辈都在此,没有什么比入王庄更能入手的。


    走是不可能走的。


    “梅方寒,”陆不绝忽然平息气焰,看着他,悠悠地笑起来,“你求我啊,我去把你要过来。”


    按照如今情形,王庄内共有三位少主,像方停山这种被称作“公子”的,该就是地位稍低一些的。


    那么那三位正统可以承继大位的“少主”,在王庄里确实颇有分量。


    毕竟对面那只不过是个庶子,无法与陆不绝这位少主比。他开口,自是可以将梅方寒从晚曲院要到自己院里来。


    梅方寒并无异色,闻言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未语。


    方停山随手拎起桌上那把折扇,二话不说敲打在陆不绝头上,闷重的一声警告意味十足。


    陆不绝愤愤地一把将自己的扇子抢过来,嚷嚷道:“我开玩笑、开玩笑!烦死啦!”


    他嚷完方停山,终于恢复了点正经,坐直了些,对梅方寒道:“放心吧,你绝兄不会让你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


    梅方寒站起来,自己又将那铁枷套了回去。他得先走,今夜那群罪奴还没分至下去,全在一起,明日才是时候。


    “我先走了。”他说着,又猝然回头,“还是要劳烦你,帮我......”


    “知道知道!”陆不绝不用听就知道他这样子是要说什么,一个劲点头,“我会继续打探消息、找你那徒弟的!”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会不会有点绕?


    (真的,关注我,后续大概率……有惊喜……


    )


    第10章 为师能行....


    .......


    翌日。


    所有新奴换上了王庄内统一的灰青细布长衫,腰间束着一条同色布带,无纹无饰,却整洁得体。


    王庄别院院中空地上,梅方寒站在他们当中,直到新奴被管事分拨妥当、各院的人上前领人,梅方寒都没见到陆不绝。


    不过,他该是提早打过招呼了,管事特意将他分派到了陆不绝的静水院。


    王庄很大,梅方寒并未同他们一般垂首而立,而是悄无声息扫了四周好几眼。


    一阵喧闹声将他的视线拉了回来,廊下的说笑声突高又熄,只是一转眼,几人便朝他们踱了步态过来。


    “站住。”


    新奴们正被引着离去,淬不及防被传来的嗓音喊停了步子。一行人瞬间定住,皆是僵直立在原地,梅方寒这时候才温吞地收回目光、垂首下去。


    直至低垂的眸中赫然撞进一道身影,接着,他的脸就被抬了起来。


    梅方寒倏地与这张脸对上,此人瞧着眉目张扬,气态疏狂,周身扬的几分散漫又像是将那狂放藏了一半去。


    不笑,唇角没有半点起伏,甚至微微往下,右侧眉角有一道浅疤,却扎眼,配上这双眼泄出的......真劲儿。


    “眉心朱砂点,好一张观音面!”


    身前这人未启唇,声音来自他身后不远处。


    这话劲气十足,在场之人都听了个分明,不仅那方几位锦衣公子目光凝在他身上,就连身侧一些始终垂首的新奴都忍不住悄摸抬眼望去。


    梅方寒没作反应,眸色很淡,直到身前的人像是应言,抬手,指尖径直朝他眉心探来。


    居高临下的眸光,嗓音也是有些轻视的,且逼人:“点的?”


    梅方寒敛眸,道:“不是。”


    那人像是不信,指尖覆上那颗红痣就没离去了,散漫地触了又触。


    或许是梅方寒这张脸在寒风中吹得有些凉,那指腹显得有些热......


    此人的审视意味半点没消,甚至陡然一笑,戏谑道:“摸不到。”


    “.......”


    当然摸不到,就是点的,梅方寒没有红痣长在这里,他随口一答,哪知此人如此较真?


    他就不该允许小皇帝给他点什么红痣的,太扎眼了。这不,扎眼得把人都引来了!


    那人没动作了,梅方寒抿唇,目光悠悠地扬了下去,干脆没看他。


    几息,眼睫眨了约莫十下,面前的人始终没动。


    梅方寒不知道他还在看什么,心知自己此时毫无地位,也只能安分地站着。


    打破这点沉寂的,是边上忽然上前的另外一人。那侧有人见他莫名不动,便喊他:“白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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