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是这样,一股阴森的寒意也止不住地从长箭之中透了出来,仿佛要将她的一双手彻底冻结成冰。
她不敢去触碰这只箭羽,也不敢真的用手将它拔-出-来。
她知道这只箭羽是催命符,如果将它拔了出来,只怕宋长逸会更快殒命。
她什么都不敢做到,到最后也只能用右手颤颤巍巍、去触碰宋长逸的胸口,一股温热且湿-漉-漉的血迹,染红了她的右手。
血腥味道在鼻尖止不住的扩大蔓延,到最后仿佛是一轮血月一般,彻底将她虚无的生命也染成了一片血腥。
姜瑟瑟一边流泪,一边去触碰他的伤口,默默在心中组织了许久的言辞,这才带着哭腔挽留道:“不要,宋大哥,求求你了,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一直都把你当作我的亲哥哥,求求你了,求求你不要这样绝情地离开我。”
“宋大哥,我一直都记挂着你当初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活着,我希望你能在朝堂之上施展自己的抱负。”
“可是宋大哥,我真不知道事情究竟是哪里出错了,怎么原本好端端的事情忽然就这样糟糕,阿爹阿娘都已经先后离开了我,现在你也要离开我了……”
她孤零零一人在这个朝代,她名义上的亲人都已经离她而去了,马上这位她一直视为兄长的人也要离开她了。
到最后她还是孤身一人,没有人能永远天长地久的陪着她。
越想越是难过,越想越是伤情,她的眼泪控制不住的大颗大颗掉落,她知道自己这样哭起来的样子肯定很狼狈,但是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低低地像是一只受伤小兽那样哭了出来,哭的是那样伤心,那样无措。
压抑许久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种种伤情、难过、绝望和悲愤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教她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
随着情绪不由自主的宣泄,她哭泣的声音也逐渐变得大了许多。
一时间鸦雀无声的渡口,只有她如泣如诉、不绝如缕的哭泣声,声声含冤、字字衔恨,仿佛要一并将自己的三魂七魄都给吐-出来一般。
火把明晃晃映照着天空,在如火如荼火光的照耀之下,就连那一轮清冷至极的明月也瞬间黯然失色,只剩下一片魑魅魍魉一般的血色笼罩而下。
似乎要将这一方平静的郊外彻底染成无间炼狱。
只是属于姜瑟瑟一人的炼狱。
一切计划尘埃落定的时候,宋长逸就已经想到了这个场景了,他的死亡是注定的、是无可避免的。
他这一生注定是像是一直在罅隙中拼命挣扎的飞蛾,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被付之一炬的命运。
他年少也曾相信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高中施展自己种种才华和抱负的美梦,可直到一场又一场的灾祸无情倾轧在他身上的时候,宋长逸才恍然大悟自己究竟错的有多么离谱。
什么出人头地,什么改天换命,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①,到最后他苦读努力了许多,也不过仍然是皇权之下的牺牲品,是权力相互猜忌斗争之下的牺牲品。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权贵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根本不会有任何愧疚。
唯有一个姜瑟瑟,唯有姜姑娘会真的替他掉眼泪,会真的为了他的死亡而难过。
他这注定如渺小蜉蝣一般无声无息死去的一生,竟是也会有人为他哭得这样盛大热烈。
如同他方方生下来的时候落地啼哭,那时候宋父宋母也是如此热泪盈眶注视他的新生。
只是可惜,那时候满是希望,如今他寂寥死去的时候,留下来的无穷无尽的绝望。
胸口的疼痛越来越明显,也不知道这弓箭到底是由什么做的,竟是仿佛能随着他的一呼一吸牵动肺腑,他就连最后存活的这段时间也满是折磨。
宋长逸的面色越来越苍白,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不断坠落,他苦笑一下,猜到了自己如今骇人的样子怕是同死人没有区别了。
姜姑娘的眼泪实在是太多了,她的眼泪也实在是太重了。
颗颗都像是豆大雨点一样径自打落在他身上,将他浑身都湿-漉-漉的彻底打湿。
宋长逸勉强维持了一些力气,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他还有很多话想要对姜姑娘说,但可惜,能说出口的话语恐怕只有寥寥几句。
他用力压下了胸口的血腥味道,想要趁着自己还有些许力气的时候,再对她说些什么。
只是可惜,他甫一张口,大口大口的淤血就控制不住从他口中沁了出来,茫茫碧波间的一抹血红要将他彻底淹没在浩瀚红尘之中。
淤血顺着他的唇边不断滑落,染红了他的衣袍,见此,姜瑟瑟下意识用手去替他擦唇边的淤血。
可惜她力气实在有限,且他吐-出来的淤血实在是太多了,像是漫天红雨要将她彻底淹没。
她注视着这大片大片的血迹,神色间尽是茫然无措和惶恐,此时此刻,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了——宋大哥就要死了,宋大哥马上就死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他的死亡?
她不知道,她很害怕。
去年她刚穿遇到这个朝代的时候,虽然已经经历过姜父姜母的死亡了,可那时候姜父姜母都是死的很安详,倒是不曾经历太多的痛苦。
况且她当时刚刚穿越、心乱如麻,在巨大的混沌变化之前,她整个人都是麻木生锈的,痛苦将她如影随形的笼罩而下,她对痛苦和灾难的感知也要更加迟钝许多。
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封建朝代的草菅人命清清楚楚铺展在她面前,她和宋长逸究竟做错了什么,到最后竟是会落得如此凄惨草率的结局?
铺天盖地的痛苦层层堆积而下,将她彻底淹没,姜瑟瑟只觉得那股箭羽也一并贯穿了她的胸口,她很不想让宋长逸离开,她很希望能彻底治好他身上的时候,她有很多很多想要去做的事情……
可是她偏偏一件都做不了。
只能这样手足无措地跪在地上牢牢抱着宋长逸的身体,用尽自己全部的运气祈祷他能再陪她说一些话,最起码不要这么快的离开她。
求求他了,求求他别离开她。
见她泪如雨下,宋长逸终于积攒起了最后一丝力气,他轻轻抬起了右手替她擦拭着面上的眼泪,她的眼泪怎么会是那样多,无穷无尽仿佛能将他的躯壳一并掩埋。
她的眼泪也是那样滚烫,一片莹润入手,滚烫至今,将他仅剩的灵魂和最后一分愧疚都彻底燃烧。
宋长逸不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他只是单纯的为自己能替她擦一擦眼泪而欢喜。
“姜姑娘,别哭了,生死有命,我的命数已经尽了。”
“有些事情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如此自责,瑟瑟,日子总是要继续下去的,希望你有朝一日真的能得到梦寐以求的自由……”
好不容易积攒了些许力气,宋长逸说到这里又忍不住重重的咳嗽了一声,大口大口的鲜血再次喷涌而出,他察觉到自己浑身的力气都退潮一般迅速消散,眼皮也逐渐变得越来越沉重。
他就要死了,他就要这样一事无成的死去了。
他这一生,到死也不过是贵人权力博弈中的牺牲品。
作者有话说:
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出自《礼记·大学》」
第97章
一轮凄冷如白霜的月光也彻底在他眼眸中逐渐模糊,宋长逸也彻底看不清楚任何东西了,唯一的感知只有指尖那片潮湿黏腻的泪水。
或许人在临死前, 最后消失的是听觉,他明明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耳边却还是能听到她伤心欲绝的哭声,实在是太过伤神了。
间或伴随着一两声寒蝉凄厉的哀鸣,将渡口鬼火幽幽、凄厉哀绝的氛围烘托到了极致。
他很想开口再说些安慰她的话, 但是无奈精疲力尽, 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就连想替她擦一擦眼泪都做不到。
幽幽鬼火之中, 宋长逸模糊的眼神中反射出一道亮光, 他下意识朝着光亮的方向望了一眼, 只见姜瑟瑟鸦青色的鬓发边有些许盈盈光亮。
他知道那应该是她鬓发间簪着的金钗。
莫名他想到了那一日, 她在柳府中掉落在地上的金步摇。
风和日丽、湖光一色,她鬓发间的金步摇也是这样重重地砸落在了地上。
他只身朝着步摇掉落的方向走了过去,弯腰将地上染血的金步摇捡了起来, 沉甸甸的金步摇落在手中很有分量。
可他却觉得在手中是那样轻,轻的像是一阵根本就握不住的风。
金步摇锋利的尾端, 沾染了些许嫣红血迹, 落入眼中总带着几分触目惊心的意味。
她对柳无色彻骨的恨意, 也便轻而易举显露出来。
他将金步摇握在手中,感知到了她的种种恨意与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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