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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六月十五，夜黑风高，燕雀南飞。
马车中一片寂静, 只有车轮骨碌碌的声响不断传入耳中，不知为何, 马车行驶的越快，姜瑟瑟心中便越发觉得不安稳，就连眉心也是连带着跳个不停。
时间也似乎在这一刻被拉得格外缓慢, 只剩下绵延不断的酸涩和忐忑蔓延开来。
自从阴风将马车中的蜡烛给熄灭之后, 宋长逸就一直都没有点灯, 车内也便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偶然几缕月光游丝一般地落在了车内, 带着湖面浮光一般的游移, 悄无声息带来了些许光亮。
接着这几分光亮, 黑暗和沉默相互交织在一起，似是无边风雨一般要将人彻底吞没在其中。
故人重逢，除了那些带着歉意的话语, 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马车行驶的速度很快，连带着车轮滚过的声音也变得喧嚣了许多, 似乎是有看不见的离尘蔓延开来, 要将人囫囵地整个吞掉。
一直等到半个时辰之后, 马车行驶的速度这才缓慢了下来，像是马上就要到渡口了。
像是马上就要到分别的时候了。
很久不开口说话了，等到再次开口的时候，姜瑟瑟的嗓音之中也带了几分明显的喑哑, “宋大哥，希望以后你能平安顺遂。”
这话刚说完没多久，马车就停了下来, 黑暗之中，姜瑟瑟弯腰掀开了马车帘子，顿时丝丝缕缕的月光就径自如乱蝶一般飞入了马车之中。
她正要下马车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还是借着这些许微弱的月光，再次扭头深深的看了一眼宋长逸——他的身影仿佛彻底与黑暗融为一体了，就连神色也一并隐匿在暗色之中。
虽然没有看清楚他的神情，可是那一刻，姜瑟瑟还是从他身上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
就像，就像这次真的是他们二人此生最后一面一样。
山高水长，以后还能不能再见？
她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这次逃跑的机会，是净檀小师父和宋长逸两人好不容易为她争取来的，她不能辜负他们的心意。
并且她也真的很想从柳无色身边逃离。
她不想与这个疯子再有任何牵扯了。
她也想得到无拘无束的自由。
于是姜瑟瑟便毫不犹豫地转身下了马车，马车帘子掀开之后，些许皎洁如霜的月光径自落在了她的身上，顿时那一汪湖蓝的衣裙也沾染了几分琉璃一般的清透。
衣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恰似一汪随风而动的清澈泉水，似乎能隔绝掉这世上一切雾蒙蒙尘埃。
所有的肮脏晦暗到了她身上都会变得无处遁形。
借着这最后一丝皎洁的月光，宋长逸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身上，眼底尽是不舍、愧疚、喜爱等种种复杂情感交织在一起的晦涩。
像是三月份还没有成熟，高高挂在枝头的青桃，费尽千辛万苦摘了下来，咬上一口得到的也只有满口酸涩。
那样酸，那样涩，逼得人恨不得顿时掉下眼泪来。
最后随着姜瑟瑟彻底下了马车，灰色的马车帘子如重重帷幕一般遮挡而下，隔绝了马车之内所有的亮光，宋长逸的视线也便就此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只是静静眉眼低垂，神色间浮现些许凝重和轻嘲的意味，到底他和柳无色也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她将他当做兄长，她对他满心都是感激之情，可到最后他这个将死之人也还是要算计她一番。
日后她想明白这些事情的时候，只怕是要恨死他了。
千重万情都一并沉重的压-在了心头，冥冥之中仿佛压得他喘不过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过没关系，他这样行将就木的人早就应该去死了，他的视线满是轻嘲地从自己残缺的右腿上掠过，每一次拖着这样一副破败的身子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他都恨不得当即就去死。
种种自卑、敏感和阴暗交织在一起，他甚至连正眼看她都是做不到。
他连仅有的做人的尊严都无法在她面前保留。
仅仅是见了她，他就忍不住觉得自惭形秽起来，恨不得从地上径自扒拉出一道缝隙出来，藏起来、不出去，不让她看见他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
可惜，可惜，天不遂人愿。
怕是他一会儿鲜血淋漓惨死她面前的时候会是更加触目惊心，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到她。
但愿不会吓到姜姑娘。
思及此，宋长逸的面颊上忍不住浮现了些许苦笑，这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下了马车。
明月如晦，星点稀疏，姜瑟瑟穿着一袭浅蓝色的衣裙朝前走去，行走间夜风吹动了她翩跹的裙踞，仿佛是有一阵朦胧似幻、轻柔如梦的晨雾即将裹挟着她远走高飞。
再也不会回来了。
鬓发间的金钗无意中反射出些许阴森的寒月光，像是一条阴暗毒蛇始终阴恻恻的窥视着。
渡口就在前方，她很是顺利地看向了停泊在江面之上的那一艘船只。
隐隐的渔火在幽深之中燃着，如冥界鬼火一般影影绰绰、经年不败。
唯有千里万里烟波浩渺如旧。
眼看离开京城的希望越来越近，姜瑟瑟心中忍不住充盈而起了一阵欢喜的雀跃，像是无形之中有一只又一只的浅粉色蝴蝶充盈在了她的心中。
惊起涟漪阵阵，一圈圈名为自由的涟漪圈圈朝着不远处荡漾开来。
她孤身一人走在明月如霜洒落的地面，忍不住步伐越来越快，到最后更是忍不住提起裙踞朝着渡口的方向奔了过去。
快一些，她的步伐只要更快一些，她就能距离渡口的方向更近一些，靠近她梦寐以求自由的方向也便更能近上一些。
随着她轻盈的步伐一步步靠近渡口，清苑那一面面高不可攀的院墙也一寸一寸在她眼前坍塌，逐渐变得如履平地起来。
她在荒无人烟的废墟之中，即将一步步迎来自己梦寐以求的自由。
她的自由是许多人在身后替她铺路，她才能得到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姜瑟瑟忽然听见了身后传来了一道轻微的声响，她知道眼下时间紧迫，她知道自己应该争分夺秒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
只有尽快一步踏上船只，她能顺顺利利离开京城的希望就能更大上一些。
她知道自己不该回头。
可是她明明知道出现在她身后的人是宋长逸，是她亏欠了许多的宋大哥，她几生几世都不一定能偿还得清楚欠他的那些东西，她又怎么能不回头？
她是非要回头不可的。
这般想着，姜瑟瑟也就定定停下了自己的步伐，那股无形裹挟着她衣裙的夜风也在这一刻定定的停了下来，翩翩然的衣裙也渐渐回归了平静。
一如她一颗漂浮不定的心，重新从虚无缥缈的云间回到了沉甸甸的现实之中。
轻薄的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无限长，一只低低的寒鸦从云捎掠过，发出一阵低低的嘶鸣声，夜色深深弥漫之中冷不丁响起了这么一道声响，确实很触目惊心。
姜瑟瑟单薄的身子像是一支锋芒毕露的长剑，笔挺且不可攀折地屹立在这片茫茫然大地之上。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看向了宋长逸，月落乌啼，残霜遍地，明明隔着这么长的一段距离，她分明应该是看不见他面色的神情的，可是她即便是根本看不清楚，却也能猜个清清楚楚、看个明明白白。
晦涩、不舍、伤别离等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到最后千头万绪、层层如万重山阙一般压-在人的心头，总是教人有种不由自主想要落泪的冲动。
隔着千山万水的远，江南水乡层层蜿蜒在他们二人之间，或许此生一别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这是她的兄长，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穿越到这个朝代最先熟悉的人，若不是有宋大哥一直照顾着她，只怕她早早就饿死了，更别提去处理姜父姜母的丧事了。
他一直都是她的兄长。
是她在这个举目无亲朝代唯一的亲人。
可她却偏偏给他招致了灾祸。
姜瑟瑟很是艰难的眨了眨眼眸，好不容易压下了泪水，实在是压抑不住心头种种波涛汹涌一般袭来的情绪，她当即便提着裙踞用尽全力朝着宋长逸的方向奔了过去。
那样用力，那样奋不顾身。
仿佛要毅然决然跨越那些艰难险阻，毫不犹豫地奔到宋长逸身边。
就连自己梦寐以求的自由都能毫不犹豫放下。
暗处，柳无色起先是眼神冷淡的看着两个人的一举一动，看见这一幕的时候，他眼底的无动于衷和云淡风轻顿时便烟消云散了。
怒极反笑，他眼底忍不住攀染起一阵强过一阵的怒意，就连一旁的听风都察觉到了主子周身的怒意，小心翼翼降低着自己的存在，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只怕这次姜姑娘和这位宋公子都要倒大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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