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在院子中坐着就是为了散心，她眼下也没有什么散心的必要了，索性便起身回到了屋子中。
一直等到她离开了一段时间，跪在院子中的侍女这才起身，随后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气。
翌日姜瑟瑟甫一起身，便发觉院子中伺-候的奴仆少了许多。
晨间，侍女端着铜盆前来伺-候梳洗，往日都是浩浩汤汤四五个侍女前来，今日便只剩下了一个。
这还用想，肯定是昨日忤逆了柳无色，今日他便将院子中的奴仆撤走了许多。
存心用着这样下作的手段逼她低头。
姜瑟瑟并不在意这样的事情，她自己有手有脚，她是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她也并不需要要侍女时时刻刻在身边伺-候。
如此正好，柳无色也算是阴差阳错替她减轻了一些烦恼。
侍女伺-候夫人梳洗的时候，神色间也都是小心翼翼，腹中琢磨了一堆解释的委婉话语。
但没想到一直等到用早膳的时候，夫人始终都没有开口问起奴仆减少的原因。
早膳的种类也减少了许多，不过姜瑟瑟本来就是习惯吃清粥的人，再加上她胃口一向不是很好，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件事情。
即便是察觉到了柳无色的施压，姜瑟瑟也是浑然不在意，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左右不过是苦苦煎熬着。
她的痛苦更多是来自精神层面，而不是源自这些外在。
总而言之，她的日子非但没有受到半分影响，反正是隐隐又比从前自在了几分。
如此又过去了几日，转眼便到了六月初八的时候，天色不似从前那般酷热，隐隐有些阴沉，像是山风欲来前的宁静。
眼看就要变天了。
这一日姜瑟瑟躺在院子中的摇椅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等到她再次睁眼的时候，便察觉到了身旁一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阴测测的，潮湿的，像是梅雨时节连绵不断的细雨，紧紧的贴在皮肉之上。
很不舒服。
也根本让人躲不掉。
姜瑟瑟就算不用抬头看，也能猜出来身边盯着她的人是柳无色，只有他即便是在青-天-白-日身上，也有一种阴魂不散的鬼气。
一旁的柳无色坐在椅子上，动作不紧不慢的翻者手中的书册，只是看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语气平静的开口问道：“这几日反思的怎么样？”
他先前一直狠不下心对她，虽说是对她说了些冷嘲热讽的话，但到底从来没有在物质上亏待过她。
甚至平日里她的吃穿用度，比京城一些世家大族的名门贵女还要好上一些。
那日也实在是被她气急了，这才撤走了院子中的一些奴仆。
她一贯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的锦衣玉食全都仰仗他的恩宠，若是没了他的宠爱，她真以为自己还能过着这样融化富贵的日子吗？
闻言，姜瑟瑟忽然觉得十分好笑，事实上她也确实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的模样看起来比满树桃花还要绚烂。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柳无色是个这么好笑的人？
她无声的笑着，笑着笑着眼中就泛起了点点泪光。
“柳公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不过是一个出身乡野的民女，从前也都是一个人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
“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每日能吃饱穿暖就已经不错了，我实在是不知道我应该反思些什么。”
“不过这些时日，我确实在反复后悔一件事情，我当初真不应该救你。”
柳无色原先还在装模作样的看书，听见她这些话的时候，就面色阴沉的将书册扔在了石桌上。
俨然是快被气到了七窍生烟的地步。
他原以为这几日她总该有些长进，却没想到还是如此冥顽不灵。
但是想到他今日前来的目的，柳无色还是硬生生压下了心中的怒火，尽力维持着语气的平和，“姜瑟瑟，你没觉得方才我们那样，很像从前在姜家小院的时候吗？”
“只要你愿意放下一些事情，过去的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我们两个人还可以和好如初……”
他这话还没说完，便被姜瑟瑟径自开口打断了，“柳无色，你还在痴心妄想些什么？”
“你难道还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吗？”
“早知你是这般心思歹毒的人，我根本就不会救你，又怎么会与你发展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哪怕去死，我也不愿意再同你有任何牵扯了。”
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落地，柳无色便气得直接从椅子上起身站了起来。
他垂眸神色略显冷淡的看了一眼她，怒极反笑道：“好一个烈骨铮铮、宁死不屈的姜瑟瑟，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能硬到几时。”
说完这话，他便径自拂袖而去了。
就连背影中也流露出几分怒火。
这次柳无色是真的动怒了，很快院子中的奴仆便被撤走的差不多了，若不是担心她真的会寻死，只怕是一个侍女都不肯给她留下来。
最后留下的这个侍女原先是院子中的三等侍女，名为阿芜，平日里都是在院子中干些洒扫的活计，容色普通、沉默寡言，整日也都不怎么说话。
姜瑟瑟发现院子中只剩下她一个侍女的时候，便开口询问起来她的名字，没想到这侍女也沉默了许久，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
姜瑟瑟还以为自己是吓到了她，复又语气放柔地问了一遍，这侍女仍旧是不言不语，似是沉默的大树一般。
天色本就暗沉了下来，屋内也没有掌灯，这侍女俨然是沉默到了要与无边夜色彻底融合的地步。
就在姜瑟瑟以为她不会开口说话的时候，这才听见了这侍女略显喑哑的声音，“阿芜。”
言语倒是简单利落，格外沉默寡言。
像是平日里很少与人开口说话。
或许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这院子中都只有她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这般想着，姜瑟瑟又语气柔和的开口了，仔仔细细问着她名字究竟是哪两个字。
如出一辙的沉默了很久，这侍女才言辞有些缓慢的说了出来。
还以为是这侍女收到了惊吓，姜瑟瑟忍不住又开口安慰了她两句，“你别害怕，我平日里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你不用担心我会一直差遣你，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都可以自己干。”
“你放心，若是将来我发生了什么不测，我也会努力保全你，若是可以的话，我倒也希望你能早早离开这个院子……”
她耐心安慰了几句，但是阿芜一直都是很平静的站在了黑暗之中，教人根本分辨不清楚她的神色。
夜色蔓延开来，无论姜瑟瑟做什么事情，阿芜都像是一道如影随形的影子一般死死守着她，像是生怕她会做出什么寻死的事情来。
起先姜瑟瑟还想说些什么，但是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觉得阿芜这人就像是一头沉默的倔驴。
只要是阿芜认定的事情，她说什么都没用。
这样也好，阿芜平日里也很是安静，两个人基本上没说过什么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姜瑟瑟在院子中坐着，而阿芜则是拿起扫帚打扫着庭院。
清苑倒真是彻底清静了起来，与院子外处处张灯结彩的地方截然不同，只有经久不化的沉默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清苑之中安静极了，高高的院墙，似乎将它彻底与外面隔绝了起来，就连一只金丝雀也飞不出去。
姜瑟瑟在院子中走来走去的时候，她的视线也能看见外面挂着的红绸，红艳艳的灯笼仿佛能够驱散一切寒冷。
这几日，府中里里外外似乎是更加忙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将近？
她轻轻垂下了眼眸，也不知道将来的夫人会是个怎样的人？
难道真的有人会心甘情愿，嫁给柳无色这样的人吗？
六月十五，华灯初上，姜瑟瑟在院子中乘凉的时候，便隐约听见了高墙之外传来的热闹声响，想来府中接下来几日都会是如此热闹了。
也不知道宴会到底要举行几日。
她身陷囹圄，无力自救，就是异想天开的希望新夫人能放了她。
可她又知道无论谁嫁给柳无色，恐怕将来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种种矛盾在心中交织，她觉得自己早就被浸|淫成了一位毒妇，她怎么就变成了这般恶毒的样子？
些许蝉鸣声从树梢传了过来，姜瑟瑟坐在石凳上长长的叹了口气，而后万分羞愧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面容。
这几日她事事都亲力亲为，恍惚中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姜家小院。
可一切都只是短暂的错觉，她混乱的日子再也回不到当初的平静了。
阿芜也不在清苑中了，刚才有奴仆前来唤她去打扫庭院，说是柳府今日前来的宾客众多，府中粗使奴仆不够用了，便让她出去帮忙。
毕竟现在府中人人皆知，这位姜美人已经不得主子的欢心了，恐怕将来只能在这清苑之中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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