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姜瑟瑟便索性从床榻上起身了，屋内并未点燃蜡烛, 偶尔有些许如水月光从窗户和木门的缝隙落了进来，屋内倒也显得没有那么漆黑了。
她一直都没有睡着, 双眼早就适应眼前的黑暗了, 她只穿着一袭雪白如雪的中衣, 鸦青色的长发如同柳丝一般垂落而下，慢慢走到了木窗旁边。
些许凉意顺着缝隙落尽了屋子之中，丝丝缕缕无孔不入一般要彻底钻进入的骨头之中。
或许是春日本就是多愁善感的季节，又或许她本就一直孤单寂寞着, 愁绪就伴着夜风姗姗来迟，似乎是要将人彻底淹没。
姜瑟瑟轻轻伸手推开了木窗，指尖也一并沾染了些许微寒, 她仰头但见明月高高悬挂在天上，不知道现在的月亮是不是也同现代一样？
明月如霜，她双手合十虔诚地阖上了双眸，静静地像是祈祷着什么。
菩萨，菩萨，求求了，让她宁静下来吧……
不远处，柳无色仿佛彻底同夜色融为一体了，他的视线静默如永夜一般缄默无声。
可即便夜色朦胧不清，她虔诚的神色还是那样毫无保留地撞入了他的眼底。
他忍不住暗想，到底是怎样的事情才能让一个人露出如此虔诚的心情。
“空本无华，非起灭故。生死涅槃同于起灭，妙觉圆照离于华翳。①”
他口中默默吟诵着佛经，世间种种缘起缘灭，因果也并非所见那般环环相扣，这段关系从来都由不得她做主，可偏偏她的一举一动又时刻牵扯着他。
这不是什么好征兆。
良久，姜瑟瑟这才放下了双手，她阖上了木窗，像是在冥冥之中终于得到了菩萨的些许指引。
她也终于在各种游移不定之中做出了决定。
阴暗之中，柳无色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像是一条毒蛇在反复打量着自己的猎物，简直是令人不寒而栗。
猎物回巢的时候，毒蛇也缓缓游回了那一片皑如白雪的芦苇荡。
*
思索良久，姜瑟瑟到底还是同意了这件事情，决定同柳公子成婚，并且从姜家小院搬出去。
她总要慢慢接受自己穿越的事情，接受自己这一辈子都回不到现代的事实。
人总要学会向前看，她也要慢慢尝试着去放下从前的事情，尝试着去迎接崭新的日子。
翌日听到她同意这件事情的时候，柳无色是觉得有些惊讶的，原以为她要考虑很久，没成想不过是短短一-夜的功夫便想通了。
昨夜对着菩萨，她到底祈祷了什么？
两人商量过后决定在姜家小院成婚，这几日都一直在忙着成亲的各项事宜，说起来是两个人一起筹备诸多事宜，可实际上都是柳无色在忙前忙后。
或许是对这一次的婚事颇为看重，柳无色俨然已经到了事事都要亲力亲为的地步，就连一些琐碎至极的小事也都要亲自确认。
有了这一间商铺作为名义上的借口，在很多事情上柳无色也就不再遮遮掩掩了，这几日命京城最有名的绣娘赶制喜服，整日都让绣娘在给姜瑟瑟测量尺寸。
他甚至还让听风寻来了几个丫鬟来伺-候姜瑟瑟。
当然除了伺-候，也有几分监视的意味。
他虽然平日里看她看得紧了一些，可到底是男女有别，不能时时刻刻跟在她身边，连带着也难免会有疏漏的地方。
若是有侍女在她身边伺-候着，他便能事无遗漏地了解她的一举一动。
他喜欢并且享受掌控一切的感觉，尤其是掌控姜瑟瑟全部的感觉。
先前姜瑟瑟已经是被绣娘量尺寸的举动给吓到了，没成想柳公子竟是还寻了几个侍女来伺-候她。
见到那几位侍女笑盈盈走来的时候，姜瑟瑟简直是惊吓到了极致，好说歹说之下柳公子才算是暂且同意了让侍女离开。
不过这也是因为姜家小院实在是太小了，小到根本就住不下这么多人，等到两人成婚之后搬到京城的宅子，那时候她总归是要习惯身边有奴仆伺-候着的日子的。
明明是已经决定要迎接崭新的日子了，可是姜瑟瑟的心情却还是有些沉重和忐忑的，她隐隐意识到她的日子或许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即便是柳公子如今的日子不如从前富贵了，可他平日里的衣食住行也是远远超出她想象和认知的。
和他成婚，也就意味着她也会进入另外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无论她愿意不愿意，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王朝都会在一片庄严肃穆之中，逐渐展露出自己的真实面目，平静庄严之中流露出狰狞吃人的意味。
从前自己一个人闭门不出的时候，她还能偶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欺骗自己这个朝代仍然是安静祥和的。
或许她也仍然可以做个人人平等的美梦。
不过是短短几日的功夫，原本布置非常简单的屋内便有多了许多摆件儿，其中最为精巧的就是那个红梨木雕花梳妆台了。
也不知道柳公子到底是从何处寻来的这一面铜镜，竟是能将人影照得清清楚楚。
往日家中的铜镜总是隐隐泛黄，姜瑟瑟总是在院子中打水的时候，会透过平静的水面去尝试着察看自己的容貌。
仿佛透过微微晃动的水面，她能窥-探到这个朝代模糊却又真实的一切。
第一次从这面雕花铜镜中清清楚楚看见自己模样的时候，姜瑟瑟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真切，她竟然是有些认不得自己的模样了。
此时此刻，姜瑟瑟穿着一袭火红的嫁衣坐在梳妆台前，清晰的雕花铜镜中映照一张绮丽如花的面容。
陌生又熟悉。
许是穿着一袭红衣的缘故，她素来清丽无双的眉眼之间也染上几分绮丽，方才绣娘们前来的时候、也一并带来了一套首饰头面。
金步摇的做工十分精巧，随着她的轻微动作，鸦青色鬓发间的金步摇也在跟着摇晃，如同翩跹蝴蝶那般折射出阵阵光波。
房屋内的门就这样兀自敞开着，春日的日光正好，金光丝丝缕缕地落进了屋内，地面一片澄澈明亮。
连带着些许旖旎春-光一并落在了步摇上，那一瞬间仿佛是有千万只金蝶一并翩翩起舞，铜镜中也折射出千万道光芒，明亮璀璨的实在是有些晃眼睛了。
说来也是凑巧，那一瞬姜瑟瑟的的眼眸也似乎被晃到了一瞬，她竟是有些狼狈地别开了脸，不敢再去看铜镜中的那一张绮丽美人面一眼。
不过是短短几日的功夫，竟是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这还是她吗？
雕花铜镜中的一张光彩夺目、明艳照人的美人面，哪里同那个平凡普通的农女姜瑟瑟有半分关系？
铜镜中的容颜竟是那样熟悉又陌生，她竟是有些认不出来了。
铺天盖的红晕之下，姜瑟瑟甚至都觉得自己的视线带上了几分猩红之色，明明都还没有成婚，可她却觉得屋中已经是处处张灯结彩了。
镜中的美人面之上带着几分红晕，像是也在隐隐期待着成婚之后的日子。
正在此时一阵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忽然传来，姜瑟瑟并未侧首，而是微微抬眸朝着铜镜中的方向看了过去，镜中很是清楚地映照出了柳无色的身影。
他穿着一喜红色的喜服，就连鸦青色的长发一并都用红色的发带束了起来，向来清隽的面容之上也仿佛是沾染了几分邪气。
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
竟是惹得人不敢再多看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姜瑟瑟就有些不敢多看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还是钱财本就十分养人的缘故，柳公子这几日身上的清冷疏离感也就越发明显了。
有时候，她看着他也会有一种强烈的陌生感，隐隐觉得眼前人同她从前认识的柳公子很不一样。
在她微微慌神的时候，柳无色已经动作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她身边。
他微微弯腰，动作很是亲昵地将头靠在了她的肩头，他的动作是那样熟练，仿佛早就千百次做过这个动作了。
与此同时，雕花铜镜中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了他们二人相互依偎的面容。
俨然是一对天造地设的般配壁人。
看起来恩爱极了。
透过铜镜，柳无色的视线一寸一寸从她身上打量而过，眼底的满意很是显而易见，她穿上这一身喜服之后的模样，果然甚美。
眼底闪过一道暗色，他便径自抬手掐住了她的下颌，径自吻了下来。
察觉到柳公子的意图之后，姜瑟瑟下意识就想要躲开他的亲吻，可是视线甫一落到了他的面容之上，她就有些移不开眼了。
像是被蛊惑一般，心甘情愿沉浸在这一场风月叙事之中。
作者有话说：
①“空本无华，非起灭故。生死涅槃同于起灭，妙觉圆照离于华翳。”「——出自《圆觉经》」
第58章
一吻结束的时候，姜瑟瑟和柳无色的呼吸都已经是有些紊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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