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绚烂绮丽的金光在他眼中无限蔓延消散，眼前也仿佛只能看见那一片白茫茫。
人在临死前，头脑中原来是一片空白。
就在这个时候，宋长逸忽然觉得心口处传来一阵疼痛，仿佛是一阵知后觉的疼痛传来，麻木的躯壳渐渐回暖了一些知觉。
他动作生疏又缓慢地抚上了自己的心口，只觉得那里像是有什么突起。
是银子，压-在他心口之上的是方才姜姑娘给他的银两。
他动作略显吃力地想要将这二两银子握在手中，只是没成想还没来得及取出来，便察觉到有人动作凛冽凶狠地直接将银子从他手中抢走了。
这样蛮横无理、理直气壮的举动，除了柳无色这个毒人还能是谁？
那厢柳无色离开之后，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什么事情。
那二两银子，宋潇潇浑身只剩下的二两银子。
他素来只觉得她是心底善良了一些，没成想竟是个大慈大悲堪比观世音菩萨的存在。
她身上就剩下这么些钱银了，竟是半分都不替自己考虑，难不成她是想将自己活活饿死不成？
越是这般想着，柳无色便越是觉得心中愤恨，暗自盼着她能够像莲藕一般凭空长出来许多个心眼子，如此才算是拥有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可偏偏，她若是并非心思纯洁良善到了如此地步，怕是他根本不会正眼瞧上她一眼。
世上之事大抵总是如此难以两全。
可即便只是二两银子，也都不应该便宜宋长逸这个死人。
心中实在是气不过，柳无色向来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当即便转身原路返回。
原本想着宋长逸就算是再不争气，即便是爬也能朝着家中爬出去一段距离，谁成想这人竟是连爬都不愿意爬，就这般原地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简直是同死人没有任何区别。
柳无色弯腰兀自伸手夺过了这二两银子，也懒得再同这死人浪费什么口舌，想到姜瑟瑟还在家中等着他回去，他更是没了冷嘲热讽的心思，这便转身离开了。
他想，若是宋长逸尚且还有几分自知之明的话，那便能想到如今只有死才是他唯一的出路。
没错，他今日的一言一行都是为了将宋长逸彻底逼死，他眼中实在是容不得这个人继续活着了。
只有宋长逸死了，他才能稍微觉得安心一些。
不过这二十来，从年幼到如今的青年时期，柳无色从来就没有得到过片刻的宁静，他总是被各种爱恨嗔痴紧紧裹挟着，不曾有过片刻的喘息。
姜瑟瑟，姜瑟瑟。
仅仅是想到了这个名字，他便觉得心间仿佛是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些许平静，让他暂时忘却了所有的忧愁和烦恼。
他归家的步子也变得越来越快，其中迫不及待的意味很是浓郁。
他想快些见到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
宋长逸死人一般在地上躺了许久，各种思绪在脑海中翻涌，或许是生命中接连发生的挫折实在是太多了，他就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恍惚中只是觉得如今死亡才是他唯一的解脱。
只要死了，他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一直等到日薄西山的时候，宋长逸这才恢复了些许气力，身形很是摇摇晃晃从地上爬了起来，拄着拐杖朝着家中一步步走去。
他想，他实在是不应该再活着了，他实在是不应该再活着给家人带来任何麻烦了。
或许是脑海中一直思绪乱飞的缘故，宋长逸拖着病体走路的时候也是十分不稳，猛地一个踉跄便摔在了地上。
他苦笑了一下，果然人只要变得倒霉，就会一直倒霉下去。
没成想就在此时，他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如同观音莲一般，能够救他彻底脱离这人世间的一切苦海。
*
柳无色匆匆回到了姜家小院，明明他已经妥善处理好了所有事情，可等真的看见姜瑟瑟的时候，他的心中还是有些不安稳。
像是冥冥之中早就预料到了他与她既定的结局。
情深缘浅，不得善终。
用膳的时候，两人都因为各自的原因而陷入了沉默之中，相比之下，姜瑟瑟的样子要更显得忧心忡忡一些。
想到自己将身上所有的钱银都给了宋大哥，她总是隐隐觉得有些愧疚，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柳公子的事情一样。
明明饿了很久，可她就是没有什么胃口，用不下去饭菜。
沉默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姜瑟瑟这才轻声开口解释道：“柳公子，方才宋大哥着急用钱，我便、便把仅剩的钱银都借给他了，对不住了……”
许是想到了她先前那番大言不惭要养他的话语，她的嗓音逐渐变得越来越低，情绪上头的时候，人是很难在理智地做出决定的。
心虚的意味也很是浓厚。
她低下了头，像是意识到了自己方才行为的不妥之处，“柳公子，我明日一早就去京城找谋生的活计，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赚钱养你的。”
她的言语听起来是那样天真、那样幼稚，可偏偏神情间的坚定又是那样坚如磐石，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会永远对他不离不弃。
即便是到最后发现了他的真面目。
对此，柳无色自然是动怒的，不过之前他已经顺理成章地在柳无色身上发泄过怒火了，现在倒也不生气了。
甚至能十分善解人意地说出来一番开解安慰她的话语，“没关系的，姜姑娘，总归是天无绝人之路，宋公子的日子总要比我们艰难许多，我们一定能在京城找到谋生的活计。”
不过宋长逸的日子应该不会再艰难多久了，毕竟他这样软弱的人，很快就应该悬梁自尽了。
他就是要将宋长逸给彻底逼死，如此才能一解他心头之恨。
其中不止有姜瑟瑟的缘故，还有着他另一些不为人知的晦涩心思。
这么多年，许多事情都已经发生变化了，但柳无色始终还是见不得旁人比他过得好。
他又耐着性子说了几句安慰姜瑟瑟的话，看似是在体谅安慰她，实则进一步加重了她的愧疚，以退为进这一招到底永远都是常青树。
听说柳长青死的这几日，柳家都很是热闹，常言棺樽面前出孝子，孝顺他的人可不在是少数，更是闹出了许多笑话。
想来柳长青在天之灵，也是能死不瞑目了。
倒是没枉费他年轻的时候流连花丛，生出了这么一堆庶子庶女来报答他的大恩大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四月二日这一日，柳青阳原本是带着一群奴仆气势汹汹、来者不善地前去找柳无色的麻烦，可是听见柳无色那一番别有深意的话语之后, 他顿时就觉得心间一紧，一股不妙的预感席卷心头而上。
什么叫逝者已逝, 应该多关心身边人？
柳长青死了，他如今的亲人便只剩下云姨娘一个人了。
柳无色是想要对云姨娘做些什么不测的事情，或者说他已经对云姨娘做了什么事情？
顾不得多想, 柳青阳便匆匆带着奴仆离开了, 只是临走之前, 他的视线忍不住从那姜瑟瑟的身上掠过, 见她仍是一副纤细柔弱、楚楚可怜的模样, 仿佛是对生命中发生都一无所知。
他面上哂笑, 心中暗自讥讽，也不知这柳无色是从哪里寻到的一个傻子，竟是连话语中明晃晃的威胁意味都听不出来, 竟是连身边人身上的诡异和不对劲都差距不到？
她和柳无色到底谁把脑子给摔坏了？
还是她天生就是个脑子不中用的。
自从前些日子他将云姨娘从乡下偏僻的庄子里面接回来之后，他便将姨娘安置在了京城的另一处宅子之中, 而不是直接接回柳府。
毕竟柳府那样欺善怕恶的地方, 何止主子们不是什么善茬, 就连奴仆们也都是惯常习惯见风使舵的。
这些年不知在乡下的庄子中经受了多少磋磨，云姬没了当初倾国倾城的容颜，身上也再没了当初嚣张跋扈姿态。
她若是就以这样卑微怯懦的样子回到了柳家，莫说是那些庶子庶女了, 恐怕即便是府中的一个寻常下人都能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是以这段时间，柳青阳一直都命人锦衣玉食地伺-候着云姨娘，就是盼着她能早日改掉身上的这份卑微怯懦之感, 如此他也好尽快将她重新送回到父亲身边。
在他遥远的记忆之中，父亲对姨娘一直都很是宠爱，若不是那该死的柳无色从中作梗，怕是父亲早就将姨娘给扶正了。
虽然柳青阳这些年经受了不少磋磨，可到底是从前的日子太过幸福和欢乐了，到头来他还是天真至极的心思。
总觉得凭借年轻时候的那一点情分，柳长青便也会将如今年老色衰、芳华不再的云姬看到如珠似宝一般。
匆匆策马回到了宅子之中，柳青阳不等枣红色的马匹停稳便径自下马了，他一路大步朝着云姨娘的房中走去，像是在害怕着什么，也像是在着急确认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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