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是那样轻柔,仿佛将她当成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姜姑娘,从今以后,不要再为了旁人随意下跪了。”
他低低的嗓音中满是无奈,仔细听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难过。
像是为了她随意给旁人下跪而觉得难过。
大颗大颗的眼泪细细打湿了姜瑟瑟的睫毛,眼前的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一片,心底骤然浮现了一丝后知后觉的委屈。
紧接着这些微薄的委屈就如同钱塘江大潮一样泛滥成灾了,无形之中仿佛是有一场淅淅沥沥的大雨淋了下来,她的视线也彻底氤氲成一片白茫茫雾气了。
她想,她怎么无能为力到了只能跪地求人的地步了呢?
自从穿越到晋朝之后,她对生命中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全然的无能无力,仿佛是只剩下了跪地求人这一条路。
真是奇怪,她明明来自人人平等的现代,怎么却比这个朝代土生土长的古人更加习惯下跪呢?
姜瑟瑟原先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柳公子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她顾不得伤心难过的,直接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匆匆朝着宋家走去。
总归是宋大哥的伤势更加重要一些。
至于旁的事情,暂且搁置到一旁。
*
明明是温暖和煦、万物复苏的春日,可是宋家却仿佛全然陷入了一片死寂和绝望之中,一家人默默哭了许久,一直等到无泪可流的时候这才停了下来。
任谁这样不眠不休地哭了一天一-夜,只怕也是早就到流出血泪的地步了。
只是相比起宋家人的绝望哭泣,宋长逸的情绪反倒是十分平静,甚至是平静到了有些诡异的地步。
毕竟寒窗苦读数十载的是他,如今毁容残疾的也是他,他怎么从头到尾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这件事情之中,最伤心的人分明应该是他才是。
宋父宋母起先只顾着掉眼泪了,后来也是渐渐无泪可流的时候才察觉到了宋长逸的不对劲,两个人连忙道:“长逸,你这是怎么了……”
“长逸,你若是心中难过,那就应该哭出来才是,免得憋在心中难受。”
宋父宋母都是一辈子的庄稼人,也没读过什么书,虽然能察觉到宋长逸情绪的不对劲但,但却也说不出来什么安慰人的话语,只能木然地翻来覆去重复着这几句话语。
他们种了一辈子的地,早就习惯了忍受。
再言,困难落下的时候,除了流泪也实在是没有任何旁的法子了。
流过眼泪,发泄之后,还是要继续背着苦难生活。
日子不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地煎熬下来的吗?
闻言,宋长逸的神情还是十分平静,像是从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变成了朽木,外强中干,内里早就彻底腐朽中空了。
他在脑海中不住地回想着遇见的各种人,实在是想不明白他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居然偏偏要赶在会试的前一日下手……
报复的意味是那样明显。
或许是哭了许久,宋父宋母的情绪平复了一些,这才骤然想到了姜姑娘忙前忙后为他们家做的一一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长逸,昨日其实是姜姑娘替你请的大夫,爹娘年纪大了,着实是不中用了,”说到此,宋父宋母的嗓音微微一顿,连带着话语中也是带了些许显而易见的羞愧,“从前的事情,也真是爹奶错了。”
“从前看那姜姑娘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即便是嫁给了你,将来在官场上也难以对你有任何的助力,爹娘这才从头到尾都不同意这一门婚事。”
“可是没成想,姜姑娘竟然是个如此重情重义的人,昨日居然是为你如此奔波忙碌。”
“长逸,实不相瞒,这些年家中供你读书已经欠了许多外债了,根本就没有多余的钱财,就连昨日的医药费都是姜姑娘替你们垫付的。”
“儿啊,别怪爹娘说出来这样一番话,如今,若是如今姜姑娘还肯嫁给你的话,爹娘也便不阻拦这门婚事了……”
听闻此话,神情一直都很是麻木的宋长逸这才有了些许反应,他像是忍无可忍一般地开口道:“爹娘,够了,姜姑娘一直都对我无意,日后你们都不要再说方才那番话了,免得影响到人家姑娘的名节。”
“另外,姜姑娘替我们垫付的那些医药费也是要尽快归还的,等到我身上的伤全都好了以后,就继续替人抄写书册,虽然挣得不多,但总归是能将欠姜姑娘的钱给还上。”
许是身受重伤的缘故,宋长逸的嗓音听起来很是虚弱,可话语中坚定的意思却很是明显。
他就算是如今成为了一个废人,也绝对不会心安理得地去占姜姑娘的便宜。
况且,他这幅残疾的模样,又怎么能配得上皎皎如明月的姜姑娘呢?
*
宋家的院子中万籁俱寂,寂静的仿佛是能听见春花凋落的声音。
姜瑟瑟静静地在院子中站着,她眉眼低垂,自然是不曾注意到身边两人各异的神色。
大概总是造化弄人,他们三人方才赶到的时候,正好听到了宋父宋母开口说的那一番话,姜瑟瑟原本是想要加快步子进屋,打断宋家的这些交谈的。
毕竟她心知肚明,有些话继续说下去的话,只怕她和宋公子都会尴尬。
日后等到她的救命之恩全都还完的时候,只怕就是她与宋公子彻底断绝联系的时候。
可不成想柳公子的步伐有些慢了,姜瑟瑟也便没能加快步子进到屋子之中,反倒是站在原地被迫听清楚了宋家的谈话。
起先听着宋父宋母的对话,柳无色的唇边噙着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极为清淡的笑意蜻蜓点水一般蔓延开来,像是在草丛中蛰伏许久的毒蛇在胸有成竹在吐着蛇信子。
他也是派人仔细查探过宋家这一家子,宋父宋母本就是没读过什么书,身上的市侩气根本就是挡不住。
当初宋长逸与宋父宋母商量着要向姜瑟瑟提亲的时候,宋父宋母便是用这样一番理由给拒绝的。
两人盘算起将来宋长逸婚事的时候,字字句句都是对京城名门贵女的算计,仿佛是他们的儿子是这世上少有的来人中龙凤,任何人能够嫁给他们的儿子都是难得的福分。
堪比菩萨显灵。
真以为京城名门贵女都没什么见识的吗?
莫说是现在了,即便是宋长逸真的能高中状元,只怕也没什么名门贵女愿意下嫁。
权贵世家联姻向来都是讲究门当户对,如此才能相互借力、珠联璧合,更好地追逐权力。
片片春花摇曳着从姜瑟瑟清丽无双的眉眼间掠过,柳无色的视线也有意无意地从她的面容细细打量而过,如此也好更加细致地去揣测她的各种情绪。
她是否会为了宋父宋母的这些话而觉得难过?
如果有半分难过,那她就是对宋长逸有意,当初她说过的那些拒绝的话语,归根结底都是一些骗人的话语。
随着宋长逸的开口,柳无色唇边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也便彻底消失了,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歹竹竟然也是能出好笋?
扯淡。
凭心而言,听到宋父宋母那些话的时候,姜瑟瑟自然是觉得有些寒心的,毕竟她昨日为着宋大哥忙前忙后都是真心,可旁人却在背后议论她的父母和婚姻,她自然是不舒服。
可是在听到宋大哥说出口的那些话之后,她心中的委屈便削弱了许多。
其实说到底,只有宋大哥是她的救命恩人,至于宋家的其他人,她都不需要有多在意。
至于一旁的胡大夫则是战战兢兢地低着头,像是生怕被这位主儿给连带着迁怒了,只是没成想他都已经谨小慎微成这个样子了,到底还是被连带着迁怒了。
“胡大夫医者仁心,想来一定是能治好宋公子身上伤口的,如此也能让表妹更加放心一些。”
“表妹,常说人各有命,宋公子出事本就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也无需过于担忧和自责。”
闻言,胡大夫细细地斟酌了一番柳公子话语中的意思,到底是没能想明白其中的意思,只能暂且随着姜姑娘一同进了屋子之中。
“宋大哥,我请了胡大夫前来给你换药。”
听到姜姑娘话语的时候,屋子内寂静了一瞬,尤其是宋父宋母显得尤为心虚,怎么偏偏这姜姑娘出现如此凑巧,该不会是听到他们方才的谈话了吧?
想到此,宋父宋母便更是觉得心中忐忑了,他们两个人只是没有文化,又不是没有基本的是非观。
他们当然知道这样在背后议论姜姑娘是不应该的,只是庄稼人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了,根深蒂固的毛病,他们根本就改不掉。
一时间,屋内很是沉默,宋父宋母惊慌失措之下都有些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宋长逸则是完全不想开口,他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姜姑娘。
他如今这幅残疾的模样,他自己也是觉得恶心至极,更何况是旁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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