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宝,怎么站这里?”
蒋牧从大门口快步走上来,他今日大早便去给生意伙伴送年礼,墨色锦袍袖口还沾着药香,肩头落着零星雪粒。
走近了才看清关榆盯着院角那株腊梅出神,枝桠上凝着薄冰,却倔强地绽着几朵嫩黄的花。
关榆回头时睫毛扑闪,狐皮帽上的毛球跟着晃动:“腊、腊梅开了。”
声音裹在呵出的白雾里,尾音发颤。
他将暖炉往蒋牧怀里塞了塞,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冻红的手背,“哥,你、你手这、这么凉。”
蒋牧握着暖炉轻笑,另一只手替人拢了拢歪斜的帽檐。
狐毛蹭过掌心,柔软得像关榆垂眸时闪躲的眼神。
“刚去给药、药材商送当归糕,”蒋牧说着从袖中掏出油纸包,“顺、顺道买了你爱吃的糖炒栗子,还、还热乎。”
故意学他结巴的语调,惹得关榆抬头瞪他一眼。
油纸剥开的瞬间,焦香混着甜气散开。
关榆捏起一颗,在掌心滚了滚才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圆团:“好、好吃。”
说话间栗子壳掉在地上,蒋牧弯腰去捡,发梢扫过关榆手背,惊得人往后缩了缩:“你、你别...”
“当心着凉。”蒋牧起身时顺手拍了拍他肩头,目光却落在关榆袄子的盘扣上,不知何时歪了一颗。
他默不作声地伸手调整,指腹擦过柔软的衣料,触到下面微微发烫的体温。
关榆耳尖泛红,感觉自己像小孩子似的,别开脸嘟囔:“我、我自、自己会弄。”
“别动。”蒋牧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袖口的红绳不不经意间露出,上面坠着的小丑鱼木雕轻轻晃了晃。
远处突然传来商贩的吆喝声,关榆踮脚张望,袄子下摆扫过阶前积雪,惊起几只麻雀。
“想、想去街上?”蒋牧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将吃剩的栗子包好塞进他袖袋。
关榆抿唇点头,被狐皮遮住的眼睛若隐若现,声音清脆:“听、听说有杂、杂耍班子...还、还有糖人。”
话音未落,蒋牧已经解下自己的毛领围在他颈间,雪松混着药香的气息裹上来。
“走吧,”他牵住那只握着暖炉的手,“看完杂耍,带你去吃馄饨。”
两人踏出门时,檐角冰锥正巧坠落,在青石板上碎成晶莹的水花。
阳光斜斜地照在交叠的影子上,关榆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从袖中掏出个锦盒。
墨绿丝绦缠着枚东珠,是今儿早上刚编好的穗子。
“给、给你的,”他塞进蒋牧手里,转身就往前跑,发间银步摇叮当作响,“走、走快点,不然抢、抢不到好位置了!”
蒋牧望着那人发间晃动的银步摇,低头将锦盒贴身收好。
许是整日窝在家里无聊的缘故,关榆近来总爱做些手工活,画画、写字、编穗子.....蒋牧已经收到满满两匣子了。
暮色漫过青石板时,蒋牧牵着关榆的手踏过巷口,少年怀里的糖人还剩半根竹签,狐皮帽上沾着零星糖霜。
檐下灯笼次第亮起,照见自家门前立着道灰扑扑的身影。
赵宇搓着冻红的手,靴底积雪融成水洼,怀里紧抱个油纸包。
“赵、赵大哥!”
关榆眼睛一亮,狐皮帽毛球随动作轻颤。
赵宇抬头,喉结动了动,将油纸包往蒋牧怀里塞:“刚出炉的枣泥酥。”
声音闷得像含着块冰,“找你说事。”
蒋牧挑眉接过,指尖触到油纸下的温热。
关榆踮脚往包里瞅,甜香混着枣泥气息漫出来。
蒋牧心中隐约猜到赵宇来的目的,不由扬唇道:“进屋说?”
堂屋炭盆烧得正旺,赵宇拘谨地坐在椅上,目光扫过墙上的医书,忽然从怀里掏出卷羊皮纸:“商队的事,我应了。”
羊皮纸展开时发出沙沙响,关榆凑过去,指尖点着上面的朱砂标记:“这、这是…哪里?”
“凉州。”蒋牧指尖划过玉门关位置,“听说那边的黄芪长势不错。”
他抬头看赵宇,问:“怎么突然想通了?”
赵宇伸手拨弄着炭盆里的红炭,火星子溅起又熄灭,好半天才答非所问道:“我只干十年。”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蒋牧,“十年后,你得给我五百两银子。”
蒋牧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条件倒是干脆,要这么多银子,打算做什么?”
“给青竹开个书肆。”赵宇说得干脆,提到林青竹时,眼底不自觉地染上一丝温柔,转瞬又恢复了强硬的神色,“他家从前就是开书肆的,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最大的愿望就是重新把家里的书肆开起来。”
关榆蹲在一旁,专注地看着羊皮纸上的路线图,闻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书、书肆好!青竹哥、哥喜欢看书!”
赵宇轻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当然,这十年里,我会帮你培养好下一任领队,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到时候银子凑不齐.....”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却没什么威慑力。
蒋牧笑着打断他,“放心,五百两银子不是难事。”
他伸手拍了拍赵宇的肩膀,“不过.....你就不怕跟着商队东奔西走,林青竹一个人孤单?”
这话似乎戳中了赵宇的心事,他别过脸去,嘟囔道:“等书肆开起来,我就哪儿也不去了。”
关榆突然从袖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颗牛乳糖:“赵、赵大哥,给、给青竹哥带、带回去!”
赵宇看着少年认真的模样,伸手接过布包,难得露出一抹笑意:“谢了。”
他将羊皮纸重新卷好,站起身来,“明日我就去账房那边把文书立了,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脾气可不好,要是下面的人不听话……”
“知道知道,”蒋牧也跟着起身,送他到门口,“有你镇场子,我放心。”
赵宇走后,关榆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突然转头问蒋牧:“哥、哥,赵、赵大哥、和青、青竹哥、和好了吗?”
想起赵宇刚才提到林青竹的神色,蒋牧笑着拢了拢关榆的头发,道:“他们彼此喜欢,和好是早晚的事儿。”
第105章 萤火虫
次日清早,蒋牧正替关榆系新裁的云锦披风,金线绣的锦鲤在少年手腕游动,忽地下人来报,赵宇和林青竹来了。
蒋牧稍想了想,便知林青竹来的大概缘由,笑了笑,给关榆快速收拾好,带着人去了堂厅。
“这么早?”蒋牧领着关榆到堂厅时,赵宇正立在窗前拨弄铜炉香灰,林青竹坐在椅上,膝头放着那柄不离身的黑色算盘。
听见声响,赵宇转头,冲蒋牧拼命使眼色,浓眉皱得能夹死苍蝇,靴尖还偷偷踢了踢桌腿。
关榆蹦到林青竹身边,狐皮帽毛球扫过对方手背:“青、青竹哥早!”
林青竹颔首,指尖却攥紧了算盘边缘,清瘦的指节泛着白。
“昨日赵宇回去说了商队的事。”林青竹开门见山,喉结随着话音滚动,“药行账房小陈已经上手,但商队的账务.....”
“不行!”赵宇猛地转身,铜炉香灰撒了半桌,“你这身子,连凉水喝多了都要咳嗽,还跟着商队风餐露宿?”
他越说越急,几步跨到林青竹身边,却在触及对方冷下来的目光时,声音弱了下去,“我是.....我是说,路上太苦。”
“赵宇,我们在家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林青竹斜睨他,指尖敲了敲算盘,玉珠相撞发出清响,“道上的药材损耗要按三成折算,关税需分官税和私税,还有驿站的食宿银钱.......这些若交给生手,怕是要错漏百出。”
他转头看向蒋牧,目光坚定,“我的算术东家你也是知道的。”
关榆拽了拽蒋牧的衣袖,仰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影:“哥、哥,青竹哥算账可、可厉害!上次、上次药行盘账,他、他一盏茶功夫就、就算清了!”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像浸了蜜的琥珀,映得蒋牧心中一软。
蒋牧轻笑,抬手替关榆拢了拢歪斜的帽檐,余光却瞥见赵宇又在对他挤眉弄眼,这回不光皱眉,连嘴巴都快撇到耳根了。
他忍笑清咳一声,故意逗弄:“赵领队似乎有话要说?”
“没、没啥!”赵宇猛地站直。
林青竹见状,无奈摇头,从袖中掏出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叠得工整的凉州道上的账务明细:“这是我昨夜整理的关卡税目表,若东家信得过,今日便可着手准备。”
蒋牧接过翻看,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在防风一项旁看见批注:“凉州产者药效更佳,可溢价五成”。
笔尖力透纸背,显是写时用了心。
他抬头看向林青竹,后者虽面色平静,指尖却在摩挲算盘。
“正巧需要个信得过的管账先生。”蒋牧将纸袋装回林青竹手中,无视赵宇突然瞪大的眼睛,“不过商队行止得听领队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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