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眸半垂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蜷缩,喉结不自觉滑动。


    林青竹给人缠绷带的手微微顿了顿,遂装作没听到,将最后一点绷带缠完打结。


    “好了,别再弄出血了。”林青竹道:“我回房间了。”


    这次赵宇没有拦他,只是视线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房门里。


    深夜,赵宇躺在床上,刚想翻身,脑子中回想起林青竹的叮嘱,‘别再弄出血了’,身子僵住,重新躺平。


    盯着年久发黄的房梁,赵宇想起刚才林青竹未回答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若不是林青竹家出现意外,以他自身的条件,会找一个比自己千百倍好的郎君。


    天边翻白,太阳露出第一缕金光。


    林青竹喂完狗崽,便去上工了。


    赵宇起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已经接近中午。


    来到院子里,瞧见黑色的狗崽正瘫着肚皮睡得正香,想起这昨早上林青竹对它的笑,赵宇心里发酸,上前想将狗崽踢醒。


    可脚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转而蹲在狗崽面前,忿忿不平道:“操了,凭什么对你笑不对我笑!你有哪里比得我过吗?你能保护他吗?你能给他买糕点吗?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你。”


    狗崽被他幽怨的碎碎念吵醒,瞥了他一眼,也不怕他,懒洋洋地翻个身,继续趴着睡。


    气得赵宇伸手使劲儿戳了戳它的狗鼻子,狗崽被戳痛,呜呜的叫了几声,爬起身跑开,赵宇无趣地站起身,望着空荡荡的院子,莫名感觉心里也空荡荡的。


    就在这时,黄三连滚带撞地进了院子,冲着赵宇喊:“大哥!醉仙楼新来了个唱曲的!兄弟们都等着灌你酒呢!”


    “灌我?”赵宇冷笑,“告诉那帮兔崽子,老子今晚要把醉仙楼的酒窖喝穿!”


    醉仙楼里,赵宇一脚踹开包厢门,震得墙上字画都跟着晃悠。


    他抓起桌上酒坛仰头猛灌,酒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来!接着喝!”他将空酒坛狠狠砸在地上,瓷片飞溅,吓得唱曲姑娘花容失色。


    黄三等人也提起酒坛,道:“喝!不醉不归!”


    喝酒期间,赵宇肩膀处的伤口再次崩开,但酒精麻痹了他的大脑,他完全没有感受到。


    余光一瞥,他看到唱曲姑娘发间的玉质青竹簪,通身泛着青碧色,刻几片竹叶,尾缀珍珠,简洁雅致,让他莫名想起林青竹。


    “这簪子,老子买了。”赵宇拍碎一锭银子,酒坛在指尖晃出虚影,“把那珠子摘了,换成铜钱。”


    姑娘吓得手一抖,珍珠滚落在地,被他一脚碾进地毯。


    夜晚,冷清的街道空无一人,赵宇攥着簪子晃回家,肩膀伤口渗出的血再次渗透绷带,暗红一片。


    他踢开院门时,狗崽冲出来狂吠,却在闻到他满身酒气后夹着尾巴缩到墙角。


    林青竹的房门虚掩着,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正握着书册轻轻翻动。


    赵宇喉咙发紧,抬脚踹门却踢到门槛,整个人踉跄着栽进去。


    “又发什么疯......”林青竹抬头,话未说完便皱起眉。


    赵宇身上混着浓烈的酒味和血腥味,手里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给你。”


    赵宇晃到桌边,簪子当啷砸在桌上,震得桌上的粗陶碗跳了跳。


    林青竹盯着桌上歪斜的青竹簪,珍珠被替换成的铜钱还沾着酒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浓浓酒气扑面而来,林青竹看着赵宇肩膀的暗红的绷带,这人受伤了还去喝酒,心中怒火腾升。


    第93章 青竹簪3


    林青竹冷声质问:“为什么要去喝酒?”


    赵宇不回答,反而抓起桌上的青竹簪就往林青竹的发间插,林青竹想反抗,但被赵宇一只手镇压,只能得像只砧板上的鱼,任由赵宇给他换发簪。


    两人的距离实在近,林青竹闻到了赵宇身上藏在酒气下若有若无的脂粉香。


    他细细闻了一番,发现那味道是花楼常用的,同时他也看到赵宇领口处沾染的红色口脂。


    林青竹瞳孔一缩,猛地偏头,发簪啪嗒掉在桌上,撞发出刺耳声响,“拿走,我不要。”


    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在寂静的屋子里砸出回响。


    赵宇的酒意退了三分,攥着簪子的手青筋暴起:“老子花钱买的,你凭什么不要?”


    “太脏了。”林青竹别过脸,目光扫过他领口未擦掉的淡红印记,“我不喜欢脏东西。”


    “脏东西?”赵宇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嘲讽,弯腰捡起簪子,举到林青竹眼前,“你说这簪子脏?”


    林青竹也气了,脸色阴冷,声音似冰:“知道就好。”


    “好,很好!”赵宇猛地将簪子砸向墙壁,竹节断裂声中,铜钱滚到林青竹脚边,喉间发出冷笑,“林青竹,你嫌弃怕不是簪子,而是我吧!”


    林青竹冷眼看他,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在赵宇看来就是默认,一瞬间像点燃赵宇心中早就架起的火堆。


    赵宇抄起条凳砸向木桌,桌面轰然裂开:“老子早该知道,你打心眼里看不起老子!嫌老子没体面营生,嫌老子赚的钱带血腥味.....”


    “是!就是这么想的!”林青竹突然拔高声音,烛火在他剧烈的呼吸中摇晃,将眼底的红血丝映得格外刺目。


    赵宇的脸唰地涨成猪肝色,拳头攥得咯咯响,猛地上前揪住林青竹胸前的衣裳,咬牙道:“林青竹你好样的,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嫁给我。”


    想起赵宇负伤还要去喝花酒,林青竹冷笑,“我是后悔,后悔当年没让你死在街头,省得现在对着我摆混混架子!”


    这话出口的瞬间,他看见赵宇瞳孔骤缩,像被猎人射中要害的野兽。


    赵宇的喉结滚动两下,忽然发出短促的笑声。


    他弯腰捡起林青竹脚边的铜钱,在掌心碾出血痕,“好,说得好!老子是混混,是脏人,配不上你这清高的少爷。”


    他一步步后退,撞开房门时,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从今天起,咱们两清。”


    “两清就两清!”林青竹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向门口,“滚了就别再回来!”


    杯子撞在门槛上,四分五裂。


    夜风吹来,吹灭了最后一盏烛灯。


    林青竹望着门外的如墨夜色,眼中晦暗不明,身侧双手指甲陷入手心。


    院子里狗崽蜷缩在墙角发抖。


    那日赵宇走后,果真就再没回来过,林青竹和平常无异,上工,吃饭,睡觉一切正常,只是账本却总是算错。


    这日休沐,林青竹蹲在院子里给狗崽喂食,听见墙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口哨声,是赵宇常哼的那首跑调小调。


    他手一抖,狗食撒出狗盆外,狗崽突然冲出院门,对着巷口狂摇尾巴。


    “死狗,给我滚回来!”林青竹骂了句,追上去时,看见墙根处多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上渗着油渍,露出半块玫瑰糖糕,正是他上次咬过的模样。


    当晚,林青竹抱着狗崽正看书,忽闻屋顶传来瓦片轻响。


    他抄起门后的木棍冲出去,却见赵宇蹲在屋脊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墙上,像只缩着脖子的鸵鸟。


    林青竹握紧木棍,吼道:“滚下来!”


    “要你管!”赵宇梗着脖子反驳,但还是站起身从墙上跳下来,“老子......老子来拿东西!”


    “拿什么?”


    “你管我!”赵宇脱口而出,却在看见林青竹手里的木棍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声音硬邦邦地说:“给你的!”


    纸包砸在林青竹胸口,散开露出半截青竹簪,


    “不是脏钱买的。”赵宇盯着地上的裂缝,声音闷得像塞了团破布,“是我去正经干活买的,干净钱买的!”


    林青竹一愣,好半晌才道哑声道:“你干的什么活?”


    赵宇不想说,可又怕林青竹觉得自己骗他,只得道:“码头扛个两个月的麻包,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


    林青竹眼眶蓦地有些发酸,他没记错的话,赵宇出去时肩膀上还有伤。


    “你肩膀有伤还去扛麻袋,你不要命啊!”林青竹粗暴地扯开赵宇衣领,果然瞧见了肩膀上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


    赵宇被吼得有些委屈,那林青竹嫌他钱脏,他能怎么办。


    “进来!”林青竹拉着他往屋里走,从柜子里拿出新的纱布和药,“坐着。”


    赵宇乖乖坐好。


    药膏渗进伤口的清凉里,混着林青竹身上的皂角香,让他想起这些天,每晚下工后都会偷偷蹲在墙外,看这人在院里喂狗崽。


    “以后别买糖糕了。”林青竹忽然开口,吓得赵宇猛地抬头,本想说太贵不值当,可想了想还是改口道:“玫瑰花瓣太甜,盐撒多了。”


    “那老子换桂花味的!”赵宇脱口而出,对上林青竹的视线,梗着脖子补了句,“老子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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