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日,农户便收到了还田的判书。
案子结了,春风正好。
老宅后面是一片河滩,一湾新水,草浅地软。借着这难得的闲适,戚云晞缠着慕容湛教她骑马。他依了她,带她去了马市。
他倚在马栏旁,由着她挑。她兜兜转转,最终停在一匹毛色雪白的马前,那马看着温顺。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那马轻轻打了个响鼻,没有躲闪。
她当场便定下:“就它了。”
没想到她学骑马的天赋,倒比想象中好得多。不过两日,便能独自骑着马,在河滩上小跑上一圈。
这日,她骑完一圈回来,在他面前堪堪勒马。她脸颊被阳光熏得白里透红,眼睛闪着亮光:“湛郎,我学会了吗?”
慕容湛闲闲靠着身后的柳树,手里捏着根新折的柳枝,正漫不经心地绕成个环。他抬眼扫向她攥着缰绳的手,又看了看她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唇角悠悠漾开。
他迈开长腿走近,抬手替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随即将那柳条环戴在了她的发顶:“松了一点。”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什么松了?”
他看着她这副懵懂模样,又含着笑慢条斯理地吐出两个字:“……缰绳。”
赵靖不知何时晃悠过来了,远远便扬声打趣:“哟——夫人这马术倒是青出于蓝了。那往后,少爷岂不是只能一个人骑了?”
慕容湛头也没回,懒懒掀起眼皮,淡淡抛下一句:“你若眼馋,大可带一个,也让我羡慕羡慕。”
赵靖:“……”
他下意识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正低头系马鞍的上官雪,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干巴巴的:“……那也得人家愿意啊。”
上官雪利落系好最后一个绳结,翻身上马。马蹄踏过春草,她从他身侧掠过时,轻飘飘道:“少爷说得极是。”
赵靖僵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憋了半晌,长叹一声:“……少爷那叫嘴损,你这才是诛心。”
*
决定起程的前一日,他们租了三艘乌篷船。
慕容湛与戚云晞同乘一艘。他坐在船尾,单手压着长橹,小舟如水鸟般贴着水面滑了出去。
赵靖兴冲冲占了第二艘。他跳上船,便朝着岸上的上官雪一个劲儿地招手。上官雪在岸边站了片刻,到底跟着上了船。
见慕容湛划得毫不费力,船夫刚把船撑离岸,赵靖便一把抢过船桨,非要自己来。可连划了两下,船非但没往前走,反而在河心原地打起了转。他握着桨柄的手越攥越紧,嘴上还在强撑:“这船……怎么这么不听话……”
上官雪坐在船头,看着他强作镇定,却微微发白的脸色,没忍住,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何顺是江南人,自小水性极佳,摇着第三艘船稳稳跟在后面。雪晴和玲珑趴在船舷边,看着赵靖那艘像个醉汉似的在河心画圈,笑得肩膀直抖。
戚云晞趴在船舷边,望着水面上碎金般的粼粼波光,忍不住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水面,指尖带起一串水珠,道:“江南的水,真的是软的。”
慕容湛没有接那句关于水的话,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片波光:“和你想的一样吗?”
她想了想,转过头看着他:“不太一样。书里写的是江南,可我看到的……是你在江南。”
慕容湛压橹的手顿了顿,深深迎上她的目光,低低笑了一声:“那你是更喜欢骑马,还是更喜欢坐船?”
戚云晞偏过头,不再看他:“你呢?”
慕容湛声音随着风飘过来:“我更喜欢看你。”
话音未落,船不紧不慢地驶入一座青石拱桥洞。
戚云晞下意识回头,才发觉他不知何时站在了舱口。
桥洞低矮,天光被瞬间吞没,四周一片幽暗。她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一只温热的手伸了过来。
“过来。”他低声道。
她随着他进了船舱。
眼前暗得浓稠,她刚迈进去,船身忽然轻轻一晃。还没来得及出声,人已被他接住。
“小心。”他极自然地收紧手臂,将她托在身前。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感觉到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额发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她刚仰起头,唇上便落下一个不容分说的吻。
戚云晞忍不住“嗯——”了一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绝对是他的预谋。
乌篷狭小,他的手掌牢牢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拥向自己。
水声在逼仄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被放大,两人的呼吸也渐渐变得黏稠滚烫。
“晞儿,我想要……”他额头抵着她的额角,气息全洒在她颈间。
她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没入他的长发,闭上眼,轻声呢喃:“我知道。”
慕容湛将脸埋入她颈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船在水流中缓缓停住,像是也被什么绊住了脚,就此留在了桥洞。
黑暗中,他收紧手臂将她揉进怀里,指节挑开她领间的盘扣。簌簌衣响混着潺潺流水,一声声落入耳中。
“你故意的。”她轻声开口,气息已经乱了。
他没有否认,偏过头,唇落在她颈侧:“……你猜到了?”
“嗯。”她答得干脆,指尖攥紧了他的长发。
船底在水波里绵长地荡了一下,她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他宽大的外袍落下来,顺势将她整个人裹住,单手撑在她身侧,俯下身来。
水声在船底拍打,她脸颊贴在他颈窝,声音闷闷地散开:“湛郎……”
“嗯。”
春水悠悠,桃花瓣落满河面,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被水流缓缓推出桥洞,天光漫进船舱。她脱力地靠在他怀里,领口微敞,雪白的肩颈泛着淡淡的红,发丝凌乱地散在他肩头。
慕容湛将褪下的外袍拢了拢,将她裹住,低下头,唇瓣在她汗湿的额角停了一息。
两人又静静靠了片刻,听着彼此渐渐平复的呼吸。
戚云晞抬手整理一头乌发,指尖还带着点颤。他垂眸看着,伸手替她将衣领拢好,又将自己的衣袍扣好,系上腰带,正准备起身。
“等一下。”她开口叫住他,伸手将他发间的乌木簪取下,重新挽好,再插上。
慕容湛这才起身掀帘回到船尾,弯腰拾起长橹,船身继续往前滑去。
何顺紧赶慢赶地追上来,目光在慕容湛身上刮过一遍。衣领齐整,发簪端正,连衣褶都看不出半分被风揉过的痕迹。可他身上那层安静不太对,像是水被搅过又平复了,表面看不到波纹,但底下有什么还在荡。
他换上一副愁苦模样:“我的好少爷诶……您刚才去哪儿了?奴才一转眼没盯住,魂都快吓飞了。”
“桥洞那边。”慕容湛语气平淡,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水流缓,停了一会儿。”
何顺顺着他的话瞥了一眼水面,风平浪静,连片落叶都浮得安安稳稳。
*
离开江南,一行人便顺着官道一路向南。走走停停间,待入了岭南地界,已是盛夏。
这里的空气溽热,连风都带着一股草木腥甜。
岭南的雨,也如这天气般任性。前一日还晒得人睁不开眼,隔天一早,雨便如注而下,密密匝匝,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镇上能落脚的,只有一家客栈。老板娘是个四十上下的妇人,身段丰腴,一开口便是岭南的软糯腔调。初见慕容湛时,她正擦着桌案,那目光在他脸上明显顿了一下,像是被晃了眼,片刻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看向他身侧的戚云晞,笑着迎上来招呼。
赵靖在柜台前站了半日,硬是没听懂她那句“加唔加辣”,只勉强从那一串婉转的乡音里,捕捉到一个“辣”字。
午膳时,老板娘端上来几碗饭食,指着其中最大的一碗对赵靖说了一长串。
赵靖听得云里雾里,转头看向上官雪。
上官雪盯着那碗饭,沉默了一息,坦然道:“……听不懂。”
赵靖又绝望地看向慕容湛。
慕容湛放下筷子,用方言回了一句,咬字虽不算地道,但老板娘听懂了,眉眼弯弯地笑着点了点头。
赵靖瞪大了眼睛:“……您会这个?”
“就会说两句。”慕容湛重新拿起筷子,神色淡然,“去年学的。”
老板娘见他应下,又转头对赵靖嘱咐了几句。
赵靖低下头,盯着面前那只明显比旁人大一圈的粗瓷海碗。碗里堆得冒尖的白米饭上,还卧着小半只皮色微黄的白切鸡,茫然抬头:“……她又说什么?”
慕容湛垂眸轻轻拨了拨碗中的米饭,道:“她说瞧你体格壮实,饭量定是不小。这白切鸡是特意给你添的。”
一直低头扒饭的何顺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靖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难不成你也听得懂?”
“奴才笑您那白切鸡,比旁人的都多。”何顺憋着笑,一本正经地答,“老板娘人好,怕您吃不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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