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思绪回笼, 迎上他的目光, 弯了弯唇角:“没什么,只是觉得, 自己还挺厉害。”


    慕容湛闻言, 似是笑了一下,慢条斯理道:“嗯,还行。也不枉孤费心筹谋这一场。”


    戚云晞被噎住,唇角微微动了动,没有接话。他又看了她一眼,抬手替她挡了挡斜照过来的日光:“日头大了,下去吧。”


    她轻轻“嗯”了一声, 拢了拢繁复的裙摆,跟在他身边拾阶而下。


    大典散场, 百官鱼贯步出太庙。慕容煜踱到慕容湛身边,拿扇柄拍了拍他的肩,凑到他耳边打趣:“行了, 你的大事办完了,我也该回府陪王妃了。”


    他瞥了眼旁边的戚云晞,折扇一展:“改日得闲,我备好棋谱去东宫,找弟妹请教几手。那招暗度陈仓我琢磨了数月都没想透。你记得让膳房备好桂花糕,上回在旁边看了一局,我晚膳都没用下。”


    没等慕容湛回话,他已经摇着折扇晃悠远了。


    慕容嶙沉默地走在稍后的半步之外,目光落在前方那人踏过的地面上。


    “七皇兄,改日闲了,来东宫喝杯茶。”慕容湛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轻描淡写,像是家常闲话。


    慕容嶙沉缓的脚步一顿,肩背在宽大的朝服下绷了绷。他没有抬头,像是在和自己较劲,又像是在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邀约。片刻后,他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只是那声“嗯”散在风里,不知算是应了,还是没应。但他脚下的步子,已然轻了许多。


    仁寿宫里,暖阁的窗户半开着,暮春的风裹着淡淡的花香透进来,一室温软。


    慕容湛与戚云晞并肩入内,双双跪拜行礼。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孙媳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含笑抬手:“起来,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不必行这些虚礼。”


    两人依言起身。


    太后倚回软榻上,目光在慕容湛脸上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眼底漫上欣慰:“湛哥儿这面色,总算好起来了。往后就是太子了,别再让哀家操心了。”


    慕容湛微微颔首:“皇祖母放心,孙儿省得。”


    太后又看向戚云晞,笑着朝她招招手:“好孩子,到哀家跟前来。”


    戚云晞走上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轻唤了一声:“皇祖母。”


    太后握住她的手,仔细瞧了瞧,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气色也比上回见时好了许多。这身礼服穿在你身上,倒是比哀家想的还要好看。哀家早说你是个有福气的,看,如今可不是应验了?”


    戚云晞心头暖暖的,垂着眼道:“托皇祖母吉言。”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榻旁的洛清,手里捏着一枝垂丝海棠。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像是刚从御花园折来的。她起身,将花递到戚云晞面前:“九嫂嫂,这个给你。”


    戚云晞接过那枝海棠,看着她,声音轻轻的:“清儿何时来东宫坐坐。”


    太后看了洛清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腕:“这丫头如今跟着哀家住,日日陪着说说话,倒是比从前沉静了许多。哀家老了,身边有个孩子陪着,心里也舒坦。”


    洛清目光落在那枝海棠上,温声道:“皇祖母向来疼我,九嫂嫂不必挂心。”顿了顿,她抬起眼,“我……得空就去。”


    戚云晞攥着那枝海棠,弯了弯眼:“好。我等你。”


    慕容湛放下手中的茶盏,开了口:“之前总爱往王府跑,如今东宫的门也随时替你开着,想来就来。”


    洛清睫毛颤了颤,低低应了一声:“……嗯。谢谢九哥哥。”


    慕容湛没应声,微微点了下头。


    半年弹指而过,转眼入了孟冬。


    景阳宫的金牡丹菊开得正盛,凌霜吐蕊,灿若流金。宣明帝颁下明诏,娴贵妃正式正位中宫,执掌凤印,入主凤仪宫。


    册后大典那日,慕容湛与戚云晞跪在丹陛之下,恭贺母后母仪天下。


    高坐凤座之上的新后,鬓间那支素净的羊脂白玉簪已换成了九尾珠翠凤钗,流光溢彩,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仪。


    数日后的深夜,戚云晞站在东宫后阁的轩台上。


    万家灯火向远处铺陈开来,像一片倒置的星河。初冬的夜风穿过雕花栏杆,带着一丝寒意,拂过她的裙摆。


    她正望着远处的灯火出神,腰间忽然多了一双手。慕容湛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里,整个人拥靠过来。


    她没有动,过了半晌,他才悠悠开口:“等我忙完这一阵——”


    戚云晞偏过头,脸颊擦过他的额角。


    他紧紧贴着她,声音又低又轻:“……我带你出去走走。江南、岭南、蜀地……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戚云晞愣了一下:“……出京?”


    “怎么?”他侧过头,凤眸半眯,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不想去?”


    戚云晞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又转回去看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说。”


    他唇瓣落在她的耳垂上:“你看了那么久,不就是想出去?”


    戚云晞被他一语道破心事,微张着唇,索性不接话了,只是将身子往后仰了仰,更妥帖地嵌进他的怀里。


    他也没再追问,偏过头,微凉的薄唇精准地寻到了她的唇,温柔却不容抗拒地碾磨、辗转。她被他吻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他顺势将她抱得更紧些,直到两人之间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又过了许久,久到戚云晞已经把这个话题放下了,他才恋恋不舍地稍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嗓音哑得不成样子:“……那便说好了。”


    戚云晞气息未匀,嘴唇微微张开,刚想说,她好像还没答应。


    但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他唇瓣凑近她耳廓,声音低得像一句蛊惑:“再说下去,天就要亮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俯身,将她整个人托抱起来。


    戚云晞猝不及防,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出口,已被他兜进怀里。她下意识攥住他肩上的衣料。


    他抱着她往阁下行去,夜风掀起他的衣摆,他低头看着她,语气里带了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风大,回去睡觉。”


    戚云晞被他这理直气壮的理由堵得无话可说,只好将脸埋进他颈窝里。


    不久后,慕容湛上了一道密疏,请旨携太子妃出京巡视五年,体察民情,安抚四方。


    乾清宫内,宣明帝将那份奏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五年?”


    “是。”慕容湛抬眼,直视阶上,“父皇春秋正盛,朝堂有父皇坐镇,儿臣才敢放心出去走走。这五年,儿臣想替父皇去看看那些奏折里写不到的天下。”


    他顿了顿,“此行不必仪仗,不必迎送。儿臣想走过那些真正有人烟的地方。站在田埂上、走在集市里,而不是隔着案牍看天下。”


    宣明帝捏着那份薄薄的奏疏,沉默良久。


    空旷的大殿内,只听得见漏壶滴水的微响。他视线越过御案,看向阶下神色沉静的儿子。他清楚,一个只能困坐在东宫方寸之地、对着案牍劳形的太子,终究只是守成之君;而一个敢把自己扔进万里江山、用自身去丈量民心的太子,才真正拥有承继大统的帝王气度。


    他亦知晓,这儿子踏出的每一步,向来自有考量。


    最终,宣明帝提笔,在奏疏上落下一个力透纸背的字:准。


    临行前,慕容湛与戚云晞去仁寿宫辞行。


    暖阁里,太后握着戚云晞的手,又看了看一旁的慕容湛,长长叹了口气:“去吧。外头风大,你们夫妻相互扶持。五年后回来,给哀家带个曾孙。”


    戚云晞耳根倏地一热,垂下眼睫,没敢接话。


    慕容湛看了她一眼,正经地应了一声:“孙儿尽力。”


    出京那日,午门外只停着两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方泉换了身寻常的厚短褐,按刀立在车旁,远远看去,活脱脱一个商号护卫。他身后的三十名暗卫,三三两两散在四周,扮作行商、货郎、挑夫,谁也认不出他们是一起的。


    何顺穿着管家常服,正低头跟雪晴叮嘱什么。玲珑扶着戚云晞登车,窦嬷嬷提着小包袱紧随其后,医官和厨役混在人群中各司其位。


    慕容湛最后登车。


    他今日未着玄色蟒袍,只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厚绸直??,腰间悬着一枚不起眼的玉佩,长发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挽着。乍一看,倒像哪个商号里养尊处优的年轻东家,可那通身的气度,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却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车内的戚云晞,她只着一身浅碧的窄袖襦裙,外搭一件米白色的夹绒比甲,乌发梳了个简单的圆髻,斜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素净到极致,却掩不住那双桃花眼里的鲜活。


    慕容湛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放下车帘,低声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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