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湛一路将戚云晞护送至景阳宫,直到看着她走进偏殿,这才转身朝太安殿走去。
景阳宫偏殿内,秦嬷嬷将戚云晞与扮作嬷嬷的夏氏安置妥当,又唤了侍卫守在门外。
戚云晞坐在窗边,直到退朝的钟声从远处沉沉荡来,又足足熬过了半个时辰,门外才终于有了动静。
秦嬷嬷推门进来,借着奉茶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朝戚云晞递了个眼色。
戚云晞端着茶盏的指尖一顿。
韩岳来了。
夏氏起身,眼眶瞬间红了,她上前攥着戚云晞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四小姐,别忘了您的话。”
戚云晞没说话,郑重地点了点头。
夏氏松开手,转身向门口走去。行至门边,戚云晞忽然开口:“二哥是我的亲哥哥,我会护他。”
夏氏的背影微微一僵,没再回头。
过了一瞬,门扉轻轻合拢。
韩岳带着夏氏出了景阳宫,一路往乾清宫方向走去。
乾清宫外一片肃穆,内侍通传后,掌印太监曹秉成亲自出殿,将夏氏引了进去。
殿内龙涎香的气味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夏氏走到御前,重重跪伏叩首:“民妇夏氏,叩见陛下。”
宣明帝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封状纸,目光沉沉落在那道跪伏的身影上。顿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抬起头来。”
夏氏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的苍白。
“这封状纸,是出自你手?”宣明帝的声音不喜不怒,却透着威压,“一个外命妇,敢在御前状告国母,你可知这是死罪?”
“是,陛下。”夏氏身子伏得不能再低,额头贴着金砖,颤声道:“民妇知罪。但民妇今若不来,便会死得不明不白。”
宣明帝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你凭什么觉得,朕会为了你的一句话,去动中宫?”
夏氏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凭民妇从小在梁家长大,是皇后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当年英国公案后,皇后让民妇潜伏在戚府,暗中除掉越氏遗孤。”
宣明帝盯着她:“你既是中宫的刀,为何反过来状告主子?”
“回陛下,因为这些年,民妇在戚府养大了自己的儿子。”夏氏眼眶通红,声音透着一股决绝,“民妇这一生为皇后做了太多见不得人的事。如今民妇想替自己的儿子活一次。皇后不会让民妇离开,民妇知道,民妇的儿子也知道,民妇来见陛下,不是求活路,是求陛下在民妇死后,能留民妇的儿子一条命。”
殿内鸦雀无声。
片刻后,宣明帝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替儿子活一次。可朕凭什么相信,你不是别人推出来的弃子,拿这些鬼话来糊弄朕?”
夏氏猛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民妇能证明!皇后身边有一个冯嬷嬷,是民妇的联络人,陛下随时可以传召她来御前作证!”
“冯嬷嬷?”宣明帝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立在阶下的慕容湛忽然上前一步,撩袍跪下:“父皇,儿臣有罪。”
宣明帝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有何罪?”
“儿臣暗中查探英国公案多时,察觉冯嬷嬷行迹可疑,怕她被人灭口,便自作主张,让韩岳提前将她收押在了诏狱。”慕容湛低着头,语气坦然,“儿臣未禀明父皇便擅动诏狱,请父皇降罪。”
宣明帝看着跪在阶下的儿子,又看了看伏在地上的夏氏。良久,他紧绷的唇角微微松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等的这把刀,终于递到了他手里。
“起来吧。”宣明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他转头看向曹秉成,语气不容置喙,“皇后禁足,收押梁齐,将夏氏、冯嬷嬷移交三司审理,重启英国公案。”
“是。”曹秉成拂尘一甩,高声唱诺。
“儿臣遵旨。”慕容湛叩首,随即起身,退出了乾清宫。
殿外的晨光正盛,刺得人微微眯眼。
韩岳立在石阶之下,两人隔着几级台阶对望一瞬。慕容湛微不可察地眨了下眼。韩岳没有动,垂下眼帘,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点头,是替那些沉冤地下的枯骨,谢过眼前这个破局之人。
慕容湛收回视线,脚下没停,走下石阶,大步往景阳宫方向走去。
景阳宫偏殿内,戚云晞仍坐在窗边,目光凝在窗外那株海棠上。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慕容湛走到她面前,迎着她的目光,低沉开口:“已经妥了。”
戚云晞站起身,紧绷了半个时辰的肩背终于垮了下来,眼底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她用力点了点头,轻声问:“夏姨娘呢?”
“已移交三司。”慕容湛俯下身,将她严丝合缝地抱紧入怀,薄唇擦过她温软的发顶,“过几日,就会有结果。”
戚云晞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那……我们回府吧。”
“好。”他闭了闭眼,环着她的手臂却迟迟没有松开。
*
数日后,三司结案。
那一日,乾清宫的钟声敲得格外沉重,曹秉成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
“德宁皇后中宫之位被废,贬为庶人,幽禁冷宫,余生不得踏出半步;”
“梁齐夺职流放边地,终生不得入京;”
“夏氏虽御前作证,然其毒杀越氏、戕害戚氏姐弟,三罪并罚,罪无可赦。念其作证有功,免凌迟,赐鸩酒,留全尸,著秋后行刑。”
朝堂之上一片阒然。
而最让朝野震动的,是那道沉冤十八载的英国公旧案,终于大白于天下。越家满门忠烈,洗清构陷之罪,其嫡孙韩岳恢复本名越凌寒,承袭英国公爵位。
曹秉成顿了顿,又朗声宣读了一道恩旨:“另,追封故英国公嫡女越氏为三品淑人;授其子戚明昭为云骑尉,准入国子监读书,由太傅亲自教导,以慰越氏在天之灵。”
文官队列间,戚衡缓缓出列,撩起官袍,跪伏在地:“臣戚衡,代戚氏一门,叩谢陛下隆恩。锦王殿下拨乱反正,还英国公满门一个公道,老臣……感佩于心。”
这一跪,不仅是谢恩,更是表态。满朝文武都看到了他的姿态。那些曾经观望、摇摆的旧臣们,在见识了锦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后,终于看清了风向。
退朝后,朝堂上的暗流终于彻底平息。
*
锦王府。
戚云晞揣着那个消息去了西偏院。
戚明承听完后,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目光落回膝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页上。过了许久,他才哑声开口,问了一句:“我娘……还能见吗?”
“能。”戚云晞声音放得很轻,“秋后才行刑。韩岳传了话,你随时可以去探视。”
戚明承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浅浅点了点头:“好。”
他抬起头,牵了牵唇角,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四妹妹,我该回戚府了。”
“二哥……”戚云晞想说他不必急着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必须回去。
“我总不能一辈子住在王府。”戚明承打断她,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戚云晞定定看着他,片刻后,道:“明日一早,我同你一道回。今晚你好好歇一宿。”
戚明承一愣:“你回去做什么?”
“我去看看明昭。”她说着已经站起身,语气再寻常不过,仿佛是随口一提,“他要入国子监读书,我去嘱咐他几句。正好同路。”
戚明承张了张嘴,那句“不必特意送我”到了嘴边,可对上她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那些话便没有说出口。
他垂着眼,指尖捏着书页,低低“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117章
天光初透, 晨风微凉。
锦王府门前已备好了马车,方泉牵着马在最前, 两列带刀护卫肃立两侧。
戚明承背着个青布包袱从府门出来,便看见戚云晞带着雪晴和玲珑站在车旁。他走过去,看着她却没有说话。
戚云晞迎着他的目光,在他单薄的肩头和那个青布包袱上停留了片刻,最终也没有开口,收回视线,转身便先一步上了车。
马车穿过晨雾,在戚府门前停下。
门房远远看见锦王妃的仪仗,赶紧跑进去通报。
戚云晞和戚明承前后脚下了车, 府门内传来一阵急促而不失沉稳的脚步声。
戚衡快步迎了出来。他目光复杂, 在戚明承身上顿了一顿,随即躬身向戚云晞行礼。
“父亲不必多礼。”戚云晞淡淡回了一句, “我挂念明昭, 正好顺道同二哥回来看看。”
戚衡点了点头:“进府说话。”
刚进门,戚云晞余光便瞥见影壁后面探出半个小小的身子,那孩子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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