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湛微微颔首:“儿臣谢父皇赞誉。”


    对面太子席上和秦王席上的诸人,脸上的笑意显得无比勉强。不远处的戚云琬更是脸色涨得通红,胸口中剧烈起伏着,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慕容渊却并未就此罢休。他端起酒盏轻轻晃了晃,似笑非笑地开了口:“锦王妃果然才情出众。只是……孤听闻戚宰辅的嫡次女自幼便有名师教导,指法该是娴熟才对。可王妃方才弹奏时,似乎有几处略显生涩……”


    鹣鲽情深?这分明是用一曲《凤求凰》当众羞辱他!呵,他倒要看看,这出戏还能唱多久。


    既然得不到,那便毁了。他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他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钉在了戚云琬身上,“戚三小姐,你与王妃是亲姐妹,想来最是清楚。不知王妃这琴艺,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姐妹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戚云琬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太子那双充满暗示与威压的眼睛。她知道,这是太子给她的最后机会了。


    要么把水搅浑,要么就彻底沦为弃子。


    凭什么?凭什么那卑贱的庶女占着王妃的尊位,享尽荣华富贵?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恩爱,再也不可能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再也不可能嫁入名门望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对面端坐的慕容湛。他眉眼冷峻,气度矜贵,宛如高山白雪不可攀折,可他望向那庶女的眼神却温柔缱绻。


    这本该是她戚云琬的夫君,竟被一个只配给她提鞋的庶女占了便宜。


    不,她不甘心!


    巨大的屈辱感、嫉妒心,以及被逼到绝境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她的理智。她霍然起身,踉跄着跪倒在青石板上。


    她指着溪边那道纤细的身影,声音凄厉得几乎破了音:“殿下!您问得好啊!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戚府嫡次女!她是我那庶出的妹妹,戚云晞!”


    话音落下,满场死一般的寂静。


    戚云琬额头叩向地面,厉喝道:“我才是陛下赐婚的锦王妃。这贱婢冒名顶替,欺君罔上,该当死罪!”


    偌大的临水御苑只剩穿堂风掠过水面时发出的呜咽声。几片残红被卷入溪水中,打着旋儿沉了下去。


    百官席上,戚宰辅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颓然瘫软在紫檀木椅上。


    这孽障!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握着酒盏的手不受控地剧烈颤抖。身侧的许氏早已没了血色,十指死死绞着手中的丝帕,嘴唇翕动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远处的戚明承垂着眼睫,紧紧攥着拳头。他早知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竟这般快。


    坐在探花郎林楚辰身旁的嫡长女戚云珊,此刻已是花容失色,满眼只剩惶恐与焦灼。戚氏满门要完了,她这一生,再也望不到头了。


    高阁水榭之上,宣明帝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已是深不见底的威压。


    “好一个欺君罔上。”


    德宁皇后坐在凤座中,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她瞥了一眼身边脸色骤沉的娴贵妃,随即拿起丝帕掩了掩唇,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的惋惜:“陛下,锦王与戚家的婚事本是皇家喜事,如今却闹出这等指鹿为马的荒唐事。这戚府究竟把皇家的体统置于何地?”


    “臣妾以为,此事若不严惩,只怕天下人要笑话咱们皇家规矩不严,任由臣下糊弄呢。锦王身子孱弱,想来是被蒙在鼓里了,只是锦王日日与王妃朝夕相处,竟也未察觉异样?”


    娴贵妃手中的酒盏微微一颤,酒液险些洒出。她抬眼看向有些惊慌的戚云晞,随即飞快看了一眼慕容湛,见他神色未变,便将酒盏稳稳搁回案上,垂眸不语。


    “不可能!九嫂嫂不是这种人!” 洛清猛地站起身,惊呼道,“母后,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说罢,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溪边的那道单薄的身影。


    无数道目光密密麻麻地扎向戚云晞,刺得她脊背阵阵发凉。抬眸间,她看到了远处的韩岳,只见他面色沉静,微不可察地颔首示意。


    后路已备妥,便没了顾虑。她颤巍巍地撑起身子,双膝一弯,重重砸在了青石板上。


    即便早已做好了这最坏的打算,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那股本能的恐惧依然如潮水般将她淹没,逼得她两腿发软。


    她不敢看慕容湛。


    她不知道他此刻是怎样的神色。


    若他知道她连半分商量都没有,便自作主张将这欺君的死罪扛了下来,定会动怒。他会怪她,甚至恨她吗?


    但这是她能想到的,保全所有人的最好的办法。


    韩岳既有办法让她脱身,大不了从此隐姓埋名,另谋生路罢了,又有何难?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这才鼓起勇气抬起头,迎向高阁之上宣明帝那如山岳般的沉沉目光。


    “陛下。”


    她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临水御苑。


    满座惊哗。


    洛清公主急切地站起来,唤道:“九嫂嫂,你……”


    戚云晞没有看她,只是深深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一字一句道:“臣妾认罪。替嫁之事,乃臣妾一人所为。三姐逃婚,臣妾恐戚家获罪,又忧幼弟无人照拂,这才自作主张,冒名顶替,此事与戚家满门无关,与锦王殿下更是毫无瓜葛!”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臣妾自知罪无可恕,万死难辞其咎,不敢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明察秋毫,莫要牵连无辜。”


    说罢,她长叩于地,未再抬头。


    众人皆以为,这胆大包天的替嫁庶女,怕是必死无疑!


    戚衡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剧烈哆嗦着。他一直等锦王出手破局,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自己的女儿以命相护,一人扛下了这滔天大罪。


    戚明承震惊地望着那个向来娴静的妹妹,眼眶忽然红了。一旁的戚云珊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洛清公主眼角也湿了,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戚云晞伏在地上,连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高阁之上,德宁皇后优雅地端起茶盏,借着袅袅升腾的热气,遮住了唇角那一抹快意。


    宣明帝目光沉沉地俯视着跪在阶下的戚云晞,正欲开口——


    “父皇。”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轮椅辘辘,何顺推着轮椅缓缓向前,停在了阶前。慕容湛神色淡淡:“儿臣有话要说。”


    他看了一眼戚云晞,她伏在那里,单薄的肩头隐隐发颤。


    这傻丫头,竟真的敢瞒着他,妄图以一己之力揽下这诛九族的弥天大祸。


    原来她心里算盘的是这个心思,企图干干净净地撇清关系,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可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既然当初是她先闯入了他的局,扰了他的安宁,招惹了他——


    此生,便休想逃。


    作者有话说:


    偏执王爷上线~感谢阅读~


    第107章


    席间骤然一静, 无数道目光都凝在那道玄色身影上——锦王是知情不报,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所有人屏息以待, 等着看他如何自辩。


    就在此时,轮椅上的男人忽然动了。


    他漫不经心地按住扶手,单手撑着,竟缓缓站了起来。玄色暗纹锦袍如泼墨般倾泻而下,原本隐于轮椅中的身形豁然舒展,挺拔修长,宛若一柄骤然出鞘的绝世利剑。


    “九哥哥——”洛清忍不住惊呼出声。


    一双双眼眸骤然睁大,神色俱惊。


    他站定后,随手理了理袖口的暗纹, 微微抬眸。额心那点朱砂殷红欲滴, 衬着他冷白如玉的面容,透出一种睥睨天下的漠然。


    随即, 他一步步向溪边走去, 衣摆如流云漾开,迈向那道伏在地上、颤巍巍的单薄身影。


    戚云晞听到了洛清的惊呼,也听到了周围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她猛地抬起头,轮椅空了,逆光中,那道高大的玄色身影正朝她走来。


    她整个人都怔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慕容湛走到她面前, 俯下身,一手稳稳握住她的手臂。那力道沉稳, 掌心滚烫,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冰冷的青砖上带了起来。


    这个时候,他又何必横生枝节?


    “王、王爷……”她眼睫颤了颤, 眼前蒙着一层水雾,泪光朦胧,她连他的脸都看不真切,“此事与您无关,您不用管我——”


    戚云晞话说到一半,慕容湛另一只手已托起她的下颌,不容分说地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他吻得不容拒绝,似在惩罚她的自作主张。可那张唇细腻柔软得过分,他便不自觉地收敛,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温柔缱绻。


    戚云晞被卷入那片炽热里,忘了身在何处,也忘了周遭的目光。她本就发软的身子被他吻得头颈后仰,彻底失了力气,只能攥着他的衣襟,勉强攀附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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