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脚步猛地一顿，来不及细想，转身便往西偏院疾步而去。
何顺愣在原地，看着那道匆匆远去的背影，狠狠抽了自己一记嘴巴。
那句“王爷还在里头等着呢”卡在喉咙里，尚未出口，她人已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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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西偏院的守卫正要开口行礼, 戚云晞抬手示意他们噤声。
隔着窗纸，隐约传出戚明承压抑的嗓音。她快步走近, 却在门槛前止住了脚步。
“……既已铸成大错，便该及时止损。”
屋内传来细碎声响，似是衣料摩擦声，“娘，你若还不开口，儿子这条命，不如现在就拿去给越姨娘赔罪。”
可是半晌，始终没有听到夏姨娘半句应答。
“如今太子拿替嫁一事，以欺君之罪要挟父亲。若拿不出中宫的把柄, 戚家满门都要获罪。”
戚明承的声音愈发绝决, “事到如今，您还要执意隐瞒下去吗？”
“您若还要守着那点可笑的秘密, 行。我明日就辞官, 再去京兆府自首，横竖是个死，与其窝窝囊囊被牵连至死，倒不如我自己去领罪，落个清白坦荡。”
屋内又安静下来。
戚云晞不再迟疑，推门而入。只见夏姨娘坐窗前，正低头绣一枚平安荷包。听到动静, 她指尖一颤，却没有抬眼。
只一瞬的停顿, 她随即又继续手中的活计，仿佛世间的人事，皆与她无关。
戚云晞看向站在窗前的戚明承, 他身形微僵，显然有些意外，在与她对视的刹那，慌乱地避开了视线。
“四妹妹……”
“二哥。”戚云晞望着他泛红的眼眶，低低唤了一声。
随即，她转眸看向夏姨娘，目光落在那枚荷包上。大红的缎面上，缠枝纹托着一枚长命锁。只是那纹路绣得歪歪扭扭，针脚错乱不堪，全然没有往日里穿针引线的从容。
那是……给婴孩的物什。
戚明承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让你见笑了。”
记忆中，向来是他以兄长的姿态，或明或暗地照拂着她。没想到，如今在她面前，竟会显得如此狼狈。
“二哥，不必如此。”戚云晞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透着几分疏离，“去我那里坐坐吧。”
戚明承望着她，好在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并未染上厌恶。他喉间发涩，说不出话来，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西偏院，往长乐轩去。
偏殿内，丫鬟奉上了茶，戚云晞屏退了左右，只余兄妹二人。
茶香袅袅，戚明承却连茶盏都未曾碰一下。他胸口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也拧着，憋得气道生疼。
“……四妹妹。”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替我娘给你赔罪。”
话音未落，他猛地起身，屈膝便跪了下去。
“二哥！”戚云晞起身上前扶他，“起来，这与你无关。”
戚明承却执意要跪，身子沉得像块石头，摇着头道：“母债子偿。我欠你的，怕是一辈子也还不清。我……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起来说话。”戚云晞托起他的手，目光直视着他慌乱的眼睛，“我没有怪你。”
戚明承怔了一下，抬头看着她：“四妹妹……”
“坐吧。”戚云晞又轻声道，手上微微用力。
戚明承这才慢慢起身坐下。
戚云晞唇角牵起一抹弧度：“既然你说要还债，那往后明昭，便托付给你了。”
“明昭亦是我的手足，即便你不说，我自然也会尽心照拂。”戚明承垂着眼道。
“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日影西斜，两人仍在闲谈旧事。
雪晴掀帘而入，低声禀道：“王妃，何顺方才亲自来传话，王爷请您和二公子去靖和堂用膳。说晚膳已经备好了，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知道了。”戚云晞看向戚明承，温声道：“二哥，走吧。”
两人到靖和堂时，慕容湛已在偏殿落座。他倚在轮椅上，手中捏着一册书，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眸。视线掠过戚云晞，目光在戚明承身上停了片刻，神色晦暗不明。
“坐。”
“谢王爷。”戚明承长揖一礼，依言在他下首落座。
戚云晞则在慕容湛身侧的位置坐下。
何顺引着丫鬟们布菜，眼神却不住地在席间三人身上打转。
王妃把王爷晾了整整一下午，王爷的脸色，便黑了一下午。
这气氛不妙啊。
他笑着上前，执壶给戚明承斟酒：“二公子莫要拘谨，今日只是家常便饭，随意些便好。”
戚明承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酒盏：“不敢劳烦公公。”
“哎呀，二公子折煞奴才了。”何顺摆手，退到一旁，余光瞥见自家王爷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
席间菜肴已摆齐，慕容湛却迟迟未动筷。他单手支颐，视线越过袅袅升腾的白雾，漫不经心地落在戚云晞身上，淡淡道：“本王今日腰疼得紧。”
戚云晞夹菜的手一顿，侧首望去。
慕容湛面无表情，目光却直直盯着她手中的银箸。
戚明承不明就里，只当是王爷旧疾复发，连忙关切道：“王爷可是腰疾犯了？可要传太医前来？”
“不必。”慕容湛淡淡道，“老毛病了，坐久了便犯。爱妃知道该怎么伺候。”
戚云晞：……
她咬了咬牙，夹起一箸清炒虾仁放入他碗中：“王爷请用。”
慕容湛垂眸瞥了一眼碗里的虾仁，没动。
“怎么了？”戚云晞问。
“手也疼。”慕容湛面不改色，说得理所当然。
戚云晞深吸一口气，再次举筷。这一次，她夹起虾仁，直接递到了他唇边。
慕容湛这才微微倾身，张口含住，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唇角不觉上扬。
戚明承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何顺在一旁看得真切，嘴角不停抽搐，只得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住笑意。
“汤。”慕容湛又道。
戚云晞执起汤勺，舀了一勺清炖鸡汤，送至他唇边。
“烫。”他眉心微蹙。
戚云晞耐着性子，低头轻轻吹了吹，待热气散了些许，再次递过。
慕容湛抿了一小口，舌尖轻抵上颚，眉头皱得更深了：“凉了。”
戚云晞指尖一紧，险些把汤勺攥出裂痕。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瞬，终是重新舀了一勺，再递过去。
慕容湛就着她的手饮下，喉结微动，这才慢悠悠道：“有劳王妃了。”
戚云晞狠狠剜了他一眼。
慕容湛却是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本王向来口味挑剔。爱妃莫要见怪。”
戚明承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何顺垂首立在一旁，心中暗叹：“王爷这‘腰疼’来得巧，‘手疼’也来得妙，平日里也没见这般娇贵。偏偏挑二公子在的时候犯。高！”
戚云晞咬着牙弯了弯眼：“臣妾不敢。”
慕容湛漫不经心地转着指上的玉扳指，慵懒道：“不敢最好。”
戚云晞：……
她刚低头扒了两口饭，那道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茶。”
她搁下银箸，端起茶盏送至他唇边。慕容湛抿了一口，眉头又蹙起来：“凉了。”
“换热的。”戚云晞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何顺手脚麻利地换了新茶回来，一边斟茶一边嘀咕：“王爷今几个这腰疼手疼的，怕是能疼到明几个早上。”
慕容湛一个眼刀扫过去。
何顺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连忙陪笑：“奴才多嘴，奴才这不是看王爷胃口好了，心里高兴嘛。”
慕容湛没再理他，转头看向戚云晞：“爱妃继续。”
“啪嗒”一声，戚明承手中的银箸掉在桌上。他慌忙捡起来，满脸通红地低头告罪：“失礼了，失礼了。”
戚云晞耳根微微发烫，在慕容湛毫不退让的注视下，终是夹起一箸菜递到他唇边。
慕容湛张口含住，细嚼慢咽片刻，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局促不安的戚明承身上：“二公子不必拘礼。本王身子不便，素来都是爱妃伺候。你多见几次，便习惯了。”
戚明承僵硬地点头：“是、是……”
何顺在旁边实在憋不住了，转过身去假装整理餐具，肩膀一抖一抖的。
戚云晞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掩，狠狠瞪了慕容湛一眼，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王爷差不多得了。”
慕容湛无辜地眨了眨眼，带着几分无赖：“本王身子不适。”
“你……”
戚云晞深吸一口气，又夹了一箸菜直接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后续的话。
慕容湛慢嚼了两口，终于满意了：“还是爱妃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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