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湛没动静。


    何顺又往前凑了凑,试探着问:“……要不,奴才叫她进来伺候?”


    锦被上,慕容湛那如玉般的指节微蜷了一下。他闭着眼,半晌才开口:“去告诉王妃……不必在这守着了,回长乐轩歇息吧。”


    “是。”


    何顺应了一声,余光飞快扫了他一眼。


    得,又来了。


    话本里管这个叫什么来着?对,欲擒故纵。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敢再吱声。


    屋里静得很。


    何顺费了好大劲,才哄着慕容湛勉强咽下几口清粥,又一匙一匙地伺候他服下了那苦涩的汤药。


    等他把那玉瓷碗搁下时,窗纸已然泛白,天亮了。


    转眼到了辰时末。


    绣帘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叩,紧接着是方泉低低的声音:“何公公?”


    何顺神色一紧,没顾上收拾案上的药碗,起身挑帘出去。


    不过片刻,他快步折返回来,走到榻边,小声禀告:“王爷!太子殿下和洛清公主奉了太后的懿旨,车驾已经到府门外了。”


    慕容湛没睁眼,喉结微微滚了一下,从唇齿间溢出一声轻哼。何顺立即懂了,不敢耽搁,转身出去安排迎驾。


    不多时,一声清亮的通传从府门传进来,打破了锦王府紧绷的寂静:“太子殿下驾到——洛清公主驾到——”


    何顺领着府里一众下人快步迎出去,跪地行礼:“奴才恭迎太子殿下、洛清公主!天这么冷,怎么敢劳您二位亲自跑一趟?”


    太子慕容渊一身玄色织金蟒纹锦袍,外罩墨狐大氅,从车辇上走下来。他目光淡淡扫过跪伏一地的人:“听闻九弟病重,孤心里惦记,过来看看。”


    何顺话还没出口,一声清脆娇憨的女声已经响起来了。


    “何顺,九哥哥呢?洛清来看他了!”


    语音未落,一个身披雪白狐裘斗篷的少女像阵风似的越过仪仗,她满面焦灼,完全顾不上什么公主仪态,径直往里闯。


    身后两名宫女捧着锦盒,快步跟上,生怕跟丢了这位娇贵的主子。


    何顺心头一跳,赶紧追上去:“公主殿下慢些!王爷刚用了药,这会儿药劲正上来,怕是睡沉了——”


    洛清脚步一顿,回头狠狠睨了何顺一眼,带着几分娇蛮:“我就进去看一眼,会轻手轻脚的。”


    说完,根本不给何顺再劝的机会,直接往靖和堂去了。


    慕容渊落后半步,淡淡瞥了眼洛清那抹急切的背影。


    让他这傻妹妹先去探探虚实也好。


    靖和堂外,清苦的药气一丝一缕往人鼻子里钻。


    洛清让两名宫女候在廊下,自己放轻脚步,掀开厚重的帘子进去了。


    绕过屏风,她蹑手蹑脚来到榻前,榻上的人闭着眼睛,那张素来清隽的脸此刻白得像纸,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毫无血色。


    那只垂在榻边的手,指节泛着令人心惊的淡青,透着深入骨髓的虚弱。


    洛清眼眶一酸,鼻子发涩,声音哽在喉咙里:“九哥哥……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就……”


    “何顺,九哥哥怎么了?”


    跟在后面的何顺愣了一下,飞快扫了眼帐中,随即低下头:“奴才……奴才惶恐,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洛清急声追问。


    话音未落,帘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帘影一动,慕容渊抬步走了进来。他缓步走到榻前,目光沉沉落在榻上那人身上。


    “皇兄……”


    洛清刚开口,慕容渊淡淡扫来一眼,她到了唇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慕容渊转过头看向何顺:“王爷病情如何?”


    何顺赶紧躬身:“回殿下,苏院使已来诊过,说王爷是急怒攻心牵动了旧疾,好在已经过了险期,还得静养些时日才能慢慢恢复。”


    榻上忽然传来连串闷咳。


    一声压着一声,咳得又沉又急,像是连肺都要咳碎了。他眼睫抖得厉害,眉心蹙得更紧了,似在强忍着病痛。


    洛清赶紧凑近一步,急得眼眶都红了:“九哥哥……你醒了?”


    慕容渊站在榻边,目光凉凉地从榻上人转向洛清。视线越过她肩头,瞥见矮几上的药碗,碗底还残着半口药汁。


    他俯下身,指尖搭上慕容湛露在锦衾外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指腹下皮肤软得像一张绢。


    榻上人好不容易熬过那阵急咳,胸口依旧起伏得厉害。他眼睫颤了颤,勉强撑开眼皮。凤眸里蒙着一层水汽,眼神涣散,茫然地望了半晌,又脱力般地阖上了。


    慕容渊收回手,站直身子理了理袖口,语气温和得像寻常兄长在嘘寒问暖:“九弟既病着,便安心将养,朝中诸事自有父皇与孤。”


    “待你大好,孤再来看你。”


    榻上人阖着眼,呼吸微弱,像是已经昏睡过去,没有半点反应。


    慕容渊转身往外走。


    洛清四下看了看,忍不住问何顺:“九嫂嫂呢?怎么没见她?”


    何顺低声回道:“王妃守了王爷一整夜,实在撑不住了。奴才斗胆,请她回长乐轩歇一会儿。这边有奴才盯着,没事的。”


    已经走到门口的慕容渊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何顺一眼:“好生伺候着。”


    “洛清,随孤回宫。”


    撂下话,他袍袖一拂,便迈步走了出去。


    洛清愣了一下,连忙对何顺说:“你替我转告九嫂嫂,让她顾好自己。我改日再来看她。”


    说完,她提着裙摆匆匆追了出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何顺才收回目光。他一转身,便见慕容湛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沁出了一层密密匝匝的冷汗,看得他后背发凉。


    他定了定神。


    太子今日前来,哪里是探病,分明是来探底的。要不是王爷演得逼真,要不是这药真的能把人折腾成这副样子,今日怕是瞒不过去。


    这药是真的……霸道,太伤人了。


    但愿这是最后一回了。


    他叹了口气,取来一方锦帕,细细擦去慕容湛额上的冷汗。


    *


    长乐轩。


    戚云晞一觉醒来,已是夜色四合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什么时辰了?”


    雪晴正蹲在炭盆边添银炭,听见动静赶紧站起身,走到榻前:“回王妃,快是戌时末了。您睡了整整一天,连午间的药膳都没用。奴婢这就去传窦嬷嬷她们把药端进来。”


    “睡了一天……”


    戚云晞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语气紧了起来:“快,帮我梳洗更衣。”


    王爷还在病着,她倒好,一睡一整天,连面都没露。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该怎么看?


    戚云晞刚穿好衣裳,暖帘被人一把掀开。


    玲珑捧着一盏热茶快步走进来:“主子,今日府里出了大事!”


    她一边说,一边把茶盏递到戚云晞手里,“您先润润喉。”


    雪晴回头瞥了她一眼,低声道:“没规矩,王妃才刚醒,别一惊一乍的。”


    戚云晞接过茶,低头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进喉咙,整个人彻底精神了。她抬眼看向玲珑:“什么事?”


    玲珑凑近了些:“太子殿下和洛清公主,一大早便来了府里探病,在靖和堂待了没多久就走了。”


    戚云晞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太子亲自来了?”


    “可不是,”


    玲珑连连点头,“何公公亲自迎进去的。奴婢去库房取东西时恰好瞧见,太子殿下脸上瞧不出什么神色,洛清倒是急得不行。”


    雪晴轻轻咳了一声,示意玲珑别乱说,转头温声安抚道:“王妃不必担心,何公公遣人来传过话,说王爷那边一切都好,让您安心歇着。”


    戚云晞放下茶盏。


    太子和王爷向来不对付,这个时候亲自登门,哪里是真心探病?


    “动作快些,我要去靖和堂。”


    等她梳洗完毕,匆匆用了几口药膳,便一刻也没耽搁,往靖和堂赶去。


    何顺见她来了,极有眼力地退出去了。


    戚云晞就坐在榻边,没出声,静静看着他。


    他没有斥责她未系眼带,还让她回长乐轩歇息。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正出神间,榻上的人微微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嗓音带着初醒的沉哑:“睡好了?”


    戚云晞愣了一下,抬眼便撞进他那沉静如水的凤眸里。她下意识垂下眼,轻声道:“……臣妾前来伺候王爷。”


    慕容湛淡淡“嗯”了一声,又阖上了眼。可即便闭着眼,他也清晰感知到,她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


    她在看他。


    昨夜她怯生生唤他名字时的模样,毫无预兆涌入脑海。那一声低低的呜咽,好像还缠在耳畔。


    “太子来过了?”她问。


    良久,他才应了一声:“来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