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这才想起,马车上他确实说过这话,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她温声道:“有劳二位嬷嬷了。”
借着说话的工夫, 她将两人打量了一番。窦嬷嬷约莫五旬, 身形瘦削,眉眼平和;方嬷嬷略年轻些, 圆脸微丰, 瞧着和善。两人都穿着半新不旧的靛青袄子,垂手肃立,规矩十足。
“王妃折煞老奴了。”窦嬷嬷上前福身:“王爷特意交代,王妃身子需仔细将养,老奴们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头一剂调理气血的汤药,已经按太医院的方子煎好了,正是时候, 您趁热用吧。”
说罢,她侧身取过银匙与白瓷碗。一旁方嬷嬷则默契地取下暖炉上温着的药盅, 准备随侍入内。
戚云晞收回视线,微微颔首:“随我进来吧。”
两人随她进了内室。方嬷嬷动作熟练地将药汁倾入白瓷碗,双手递到戚云晞面前:“王妃请用药。”
戚云晞接过, 一股苦涩的药味直往鼻子里钻。
想到往后大半年都和这味道打交道,她眉心不由自主地蹙了下。
喝完药,窦嬷嬷适时奉上一盏温盐水:“王妃请漱口。这药虽温和,但您今日累了一天,又未进晚膳。小厨房熬了薏米山药粥,配了几样清淡小菜,最是养胃。等您歇一歇,老奴便去传膳,可好?”
“费心了。”
戚云晞漱过口,递回杯盏,“那便依嬷嬷安排。”
窦嬷嬷微微欠身:“不敢当。往后每日的进药时辰、膳食单子,老奴都会提前拟好,给您过目。”
说完,看了方嬷嬷一眼,便退去传膳了。
*
大年初二,归宁日。
天边才泛出蟹壳青,戚云晞就醒了。她心心念念都是明昭,哪里还睡得着?
主子起了,长乐轩的下人便忙碌起来。洗漱完,紫菱和灵玉开始给她梳妆。窦嬷嬷和方嬷嬷早早候在一旁,案几上已备好了汤药和早膳。
紫菱看着镜子里的她,忍不住问:“主子昨夜可是没歇好?”
话音未落,雪晴和玲珑掀帘进来了,一个捧着描金锦盒,一个托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锦服。两人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王妃,王爷让人送来的归宁衣裳,特意嘱咐您今日一定要穿。”雪晴笑着道。
“王爷送的?”
戚云晞侧过头,看着那身华贵的锦服,有些难以置信。
“可不是嘛。”
玲珑凑近,眼睛亮亮的,“您瞧,这锦盒里是赤金点翠步摇,奴婢手中这件是顶级的云锦,全是府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听他们说,是绣坊的嬷嬷们昨夜熬了一宿赶制出来的。王爷吩咐了,王妃归宁,要足够体面呢!”
灵玉站在一旁,看着那流光溢彩的衣裳,满眼艳羡。她认得,这是亲王妃的最高规制,王爷这般大张旗鼓,足见对王妃上了心。
戚云晞的目光在那耀眼的红上停了一瞬,转向雪晴:“时辰不早了,更衣吧。”
身上所穿,箱笼收的,都是三姐的陪嫁。唯独这件,真真切切,是属于她自己的了。
只是这石榴红也太扎眼了……他倒是好张扬。
*
辰时末,锦王夫妇的车驾出了府。
半个时辰后,便到了戚府所在的永宁坊。门房远远见那打头的仪仗,赶紧踉跄着进去通传。
不过片刻,宰辅戚衡已领着长子戚明承、大女婿林楚辰并一众管事仆从,整肃衣冠候在了阶前。
戚云晞扶着雪晴下了车。一身石榴红云锦衬得她肤白胜雪,赤金点翠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晨光下格外明艳夺目。
她一抬眼,便看见父亲那张素来肃穆的脸,此刻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她知道,这都是因为前日和昨日宫宴上那接连两日的厚赏。父女亲情?他们之间何时有过这种东西?
等慕容湛在轮椅上坐定,戚衡领着众人深深长揖:“臣恭迎王爷、王妃。”
戚明承紧随其后,躬身见礼。
林楚辰亦上前一步,一袭月白直裰衬得他身形挺拔,温雅端方。他垂首行礼:“下官林楚辰,见过王爷、王妃。”
这便是那位吏部尚书家的探花郎,长姐戚云珊青梅竹马的夫婿。她统共只见过他寥寥数回,回回都是隔着一重垂花门。
每次这位“清贵公子”来戚府,嫡母便会立即让人将她遣回偏院。她甚至从未看清过他的正脸,只记得一个被众人簇拥着的清贵背影。
而今她以亲王正妃的身份站在这里,安然受他一礼。那记忆中的朦胧轮廓终于清晰了——确是姿容清贵,一身无可挑剔的世家风范,像话本里走出来的完美郎君。
只可惜,这清贵光华,从来照不进她的人间。
慕容湛目光淡淡扫过三人,在林楚辰身上多停了一瞬:“林公子不必多礼。”
戚云晞朝二哥浅浅一笑,又向林楚辰微微颌首。
对视的那一刹那,林楚辰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连忙垂眸避开了她的目光。
原是她。
那个他曾在这后院回廊惊鸿一瞥,便被岳母匆匆挡去的纤细身影;那个只存在于妻子口中、替三妹嫁入王府的“偏院四姑娘”……竟是眼前这位风华夺目的锦王妃。
这位与他年岁相仿的锦王,究竟是形势所迫,是顺水推舟,还是……这一切早在他的算计之中?
戚衡直起身,转向戚云晞,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云琬,在王府可还习惯?”
“劳父亲挂心,女儿一切安好。”戚云晞垂眸应道。
“那就好,那就好。”戚衡连连点头,侧身引路,“王爷、王妃,请入内奉茶。”
厅内早已布置停当,暖香缭绕。紫檀案几上摆着攒盒,吉祥糕、琥珀核桃,配着洗净的紫红冬枣,透着几分家常的暖意。
何顺将慕容湛推入主位,戚云晞在他下首落座。
雪晴和玲珑候于外廊,窦嬷嬷与方嬷嬷则一左一右静立在她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茶盏奉上来,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戚云晞望着盏中清碧的茶汤,心里泛起一阵寒意,“缠丝扣”三个字忽然闪过脑海。
眼前这些对她温言笑语的亲人,究竟哪一副皮囊底下藏着要害她的刀子?
她下意识望向主位上轮椅中那道清隽的侧影。他说时机未到,不能打草惊蛇。如今,除了信他,她还能指望谁?
寒暄了几句,戚衡便将话头引到了年前赈灾的事上。
慕容湛眼帘微抬:“皆是父皇体恤百姓,将士们奔波效力。本王这副病躯,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他自然地转了话锋:“倒是岳父身在枢要,年前那批北境粮秣的调度核验,关乎边军安稳,想必更为辛劳。”
戚衡忙欠身道:“殿下过誉。此乃臣分内之责。全赖陛下信任,臣等不过是循例办事,不敢言辛劳。”
一番对答看似平常,戚衡却已品出,这位年轻的王爷看似闲散疏离,实则句句都切中要害,洞悉全局。他深居简出,圣眷却未衰,心机果然深不可测。
看来自己这番押注,没有走眼。
茶过两巡,慕容湛放下茶盏,看了一眼自己那频频望向厅外的王妃,淡声道:“本王与岳父尚有朝务要谈。你既牵挂家人,便先去后院歇着吧。”
“谢王爷体恤!”
戚云晞迫不及待地起身,转头看向戚衡,“父亲,女儿挂念明昭,不知他现在在哪儿?”
戚衡:……
他哪里会留意一个庶子的日常去向?
正打算叫陶管家来问,坐在下首的林楚辰温声开口:“回王妃,晚生方才进府时,好像瞧见明昭在内院东侧的书斋外徘徊,想是在温书。岳父忙于迎驾,怕是没有留意。”
他垂着眼应答,温润矜雅,恰到好处地化解了这一刻的尴尬。
戚云晞没有抬眼,只是唇角微动,浅浅颔首:“多谢姐夫告知。”
说完,她便转身朝厅外走去。
慕容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林楚辰温声应答,戚云晞颔首致谢的那一瞬,他搭在轮椅扶手上几不可察地轻叩了一下。
那双凤眸淡淡扫过那位清贵温雅的探花郎,眸色沉了沉。
探花郎……倒是,好记性。
戚云晞还没走出大厅,廊外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一阵环佩轻响。
须臾,戚老夫人由丫鬟搀着率先走了进来,嫡母许氏紧随其后,嫡长女戚云珊和一众女眷仆妇簇拥在侧。
一片鲜衣锦绣中,一个身着半旧藕荷色袄子,低头敛目的纤弱身影,默默跟在人群最末尾。
那正是戚明承的生母夏姨娘。她本是秀才之女,家道中落后被戚衡纳为妾室,性子最是柔弱不争,向来没什么存在感。
看到那群熟悉的身影,戚云晞迈出的脚步猛地顿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52章
戚云晞定了定神, 迎上前去,向戚老夫人浅浅一福:“孙女给祖母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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