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明帝的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在锦王夫妇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向太子:“渊儿,朕听闻你宫里的崔侧妃昨夜突发恶疾,已然去了?”
太安殿瞬间安静下来。
慕容渊应声出列,躬身行礼:“回父皇,崔氏福薄,昨夜确是突发心疾,太医虽尽力施救,但回天乏术……儿臣已按规矩厚葬了。”
那姿态无可挑剔,声音更是四平八稳,仿佛只是在禀报一桩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宣明帝看了他片刻,缓缓道:“嗯。到底是侍奉过你的人,身后事好生安置罢。”
“儿臣遵旨。”
戚云晞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直抵心口,不由垂下眼眸。
天家凉薄,竟至于此。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前几日北郊时,太子对那位侧妃的体贴入微,言语间满是宠爱。
此刻想来,那番殷勤作态,真是荒唐又可笑。
正恍惚间,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裹住了她冰凉的指尖,轻轻将她握住。
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下意识侧过头。
慕容湛微微垂着头,侧脸线条清冷苍白,一副久病体虚的模样。只有她知道,那包裹着她指尖的手掌,力道是多么沉稳,掌心炽热,纹丝不乱。
“陛下,”
德宁皇后的声音于此时响起,温醇平和,透着关切:“臣妾瞧着,锦王妃面色似乎仍有些欠佳,可是昨夜未曾歇好?”
戚云晞心头一凛。
她自认已将受惊未愈的模样,演足了七八分,可在这位中宫娘娘面前,才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
昨夜那个凤威含煞、领人逼宫的皇后,和眼前这位慈眉善目关怀晚辈的国母,简直判若两人。
她正想开口回话,就感觉慕容湛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随即他抬起头面向御座,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抹虚弱与惭色:“回母后,王妃昨夜无端受人暗算,所饮的酒里掺了猛药,身子差点被拖垮。当时太医院的值守御医……迟迟未至,幸亏苏院使及时赶到,这才稳定了。只是……”
他掩唇低咳两声,气息微喘,“终究是儿臣体弱,没能护住王妃,反让母后跟着挂怀,实在惭愧。”
德宁皇后:……
好一招以退为进。
她神色端凝,凤目微抬,声音响彻大殿:“陛下明鉴,昨夜崔氏构陷亲王正妃,其心可诛,其行已践踏宫规国法底线。即便她突发恶疾而亡,亦是咎由自取。”
她转向宣明帝:“陛下,臣妾已下令,削去崔氏一切侧妃名位与封赏,按庶人礼安葬,以儆效尤。东宫之内,臣妾亦会严谕太子妃整饬宫闱,肃清余弊。”
“臣妾既掌凤印,统御六宫,便绝不容此等秽乱宫闱、离间天家骨肉的事发生。此番累得锦王与王妃受此惊扰,臣妾……心甚难安。”
宣明帝的目光在面色铁青的太子与苍白“虚弱”的锦王之间缓缓掠过。
最终落定在垂首恭立的戚云晞身上,停留了数息。
“皇后处置得宜。”
皇帝一锤定音,“锦王妃无辜受此惊扰,确是委屈了。”
“传朕旨意。”
掌印太监曹秉成即刻躬身向前。
“锦王妃戚氏,淑慎性成,克娴内则。昨夜宫宴,身临险衅,而能持守本心,顾全大局,未使天家颜面有损,贞静慧敏,朕心甚慰。锦王体弱,尔能于侧坚定辅弼,遇变不惊,颇彰当家主母之风。夫妻一体,共度维艰,方是家门昌盛之象。”
“特赐南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青玉蟠螭纹镇纸一方,以资嘉勉,亦为压惊。”
又赏?
戚云晞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福还是祸,她来不及细想,连忙敛衽深深拜了下去:“臣妾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典依序进行。
百官山呼朝贺,钟磬笙歌再起,仿佛昨夜那宫闱风波,从未发生。
散朝时,太子慕容渊从锦王身侧经过,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两个男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像两把出鞘的刀锋相击。
太子唇角浅浅一勾,却毫无笑意,压着嗓子,透着咬牙切齿的狠劲:“九弟,当真是……好手段。”
慕容湛冷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如出一辙的笑意,轻声回敬:“皇兄谬赞。到底不及您壮士断腕,来得果决利落。”
太子眼底寒光乍现,又迅速隐没下去。他没再说话,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戚云晞站在旁边,将每个细节都看在眼里,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娴贵妃身边的秦嬷嬷已走到身边,她屈膝福身:“王妃娘娘万安。贵妃娘娘请您移步景阳宫一叙。”
慕容湛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戚云晞会意,跟着秦嬷嬷往后宫走去。
路过御花园,几名宫女正聚在廊下低声嘀咕着什么。见她过来,吓得慌忙四散。
只是仍有几句没来得及咽回去的话,幽幽飘进她的耳朵里:
“……听说吗?崔侧妃咽气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个香囊,里头可不是寻常香料……”
“……何止啊!东宫角门今早天没亮就抬出去的好几顶薄棺呢……”
“快别说了!仔细你的舌头!”
她脚步没停,掌心却已经冒了汗。
到了景阳宫前,秦嬷嬷却并未引她进正殿,而是拐进了一旁僻静的暖阁,躬身道:“王妃娘娘,贵妃娘娘心疼您昨日遭人暗算,身子受损。虽苏院使诊治后已无大碍,终究放心不下。特请你来,让苏院使再请一次平安脉,也好安心。”
说罢,她侧身推开了暖阁的门。
戚云晞抬眼望去,里面除了娴贵妃,下首果然还坐着那位神色凝重的苏院使。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敛衽行礼:“臣妾参见母妃,劳母妃挂心了。”
“快起来。”
娴贵妃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难辨:“坐吧。让苏院使再看看,我也好放心。”
戚云晞依言落座,将手腕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苏院使凝神静气,诊完左手又换右手,反复推敲,面更沉了。
过了许久,他才收手起身,朝娴贵妃与戚云晞郑重一揖:“贵妃娘娘,王妃娘娘。恕老臣直言。”
“昨夜诊脉时,除了那虎狼之药引发的躁急脉象,老臣便已隐约察觉脉息深处另有沉疴。只是当时受药物扰乱,浮乱难定,只能先稳住急症,不敢妄下定论。”
“今日王妃心绪平复,脉象归于沉静。老臣仔细察验,方敢确认——此脉象如游丝暗结、紧锁生机,是南疆罕见的‘缠丝扣’。”
“缠丝扣?”
戚云晞心口猛地一窒。
“这是南疆秘传的一种阴毒。”
苏院使沉声道,“发作极缓,看起来像气血两虚,极容易被忽略。好在发现得早,从脉象上推断,中毒不过一年有余,还没伤到根本。”
戚云晞耳畔“嗡”地一声响。
她竟……早已身中此毒?
过去那些莫名其妙的疲倦、心慌,她只当是自己体弱,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暖阁内霎时安静了下来。
“本宫知道了。”
娴贵妃的目光落在戚云晞煞白的脸上,话却是问苏院使的,“院使的意思是,这毒能解?”
“回娘娘,能解。”
苏院使点头,“这症虽罕见,但有迹可循。臣曾于南疆医案古籍中深研过,心中有数。按方调理,静养心神,辅以药膳温养,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定能恢复如常。”
他转向戚云晞,语重心长:“只是王妃,这‘缠丝扣’绝非天降,定是有人经年累月,在您的饮食药饵里暗做手脚。其心不在立时取命,而在潜移默化,蚕食根基。”
戚云晞心神剧震,一时没回过神来。
“此事关系重大,下毒之人潜伏之深,恐怕不是寻常宅院之争。”
娴贵妃微微抬眼,“院使,往后对外便称王妃是‘气血两虚,需长期调理’,你按这个症开方。药方和药膳单子,都按这个来。从太医院抓药到王府煎服,一切照寻常调理办。”
“臣明白,定当办妥。”苏院使躬身应下。
娴贵妃环顾四周:“至于‘缠丝扣’三字,还有今日的诊断,绝不能出这间屋子,更不能让旁人知道。”
她重新看向戚云晞:“你如今是锦王妃。你的身子不仅关乎王府体面,更关乎湛儿的安危。至于要不要立刻告知湛儿……你自己权衡。”
戚云晞耳边还在嗡嗡响。
一年有余……那不正是她困守戚府西北偏院,看人脸色、步步惊心的日子?
想到这里,她呼吸一下子绷紧了。
那明昭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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