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微微皱眉:“越氏?从未听过。这簪是出府前姨母留给我的念想,她在世时随手买的寻常物件,想来是工匠随意雕刻的纹样,怎会是什么特别的錾刻手法?韩大人怕是认错了。”


    韩岳似乎早料到她会否认,继续试探:“属下曾认识一位姓越的故人,她最擅长这种缠枝纹,而且……她的绣样总会刻一个极小的‘英’字。”


    “英”字像一道惊雷,当头劈下来。越娘昔日握着她的小手,在灯下以茶为墨,一笔一画描摹“英”字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袖,没有接话。


    韩岳见她神色有异,知道猜对了,缓缓说道:“那位故人曾说,这个‘英’字是家传印记,寓意不忘根本。敢问王妃,可见过?”


    “务必收好那银簪……”越娘弥留之际,气若游丝的叮嘱,言犹在耳。


    戚云晞猛地抬眸,满眼不解:“韩大人为何追问不休?姨母遗物,我没有细看,与大人……并无干系。”


    韩岳不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半枚玉佩。


    那玉佩温润生光,上面刻的缠枝纹与她那枚银簪竟是同源,纹样间赫然嵌着半个“英”字。


    “王妃请看,这是英国公府的信物。”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您的姨娘越娘,其实是英国公府的远亲,而属下……”


    话还没说完。


    “王妃,时辰不早了,王爷面圣该散了,想来还在乾清宫外等着您呢。”


    雪晴的轻唤遥遥传来,截断了他的话。


    戚云晞只来得及惊鸿一瞥,瞬间就认出那熟悉纹样,竟与她银簪上的如出一辙。


    韩岳眼神一凛,立时收回玉佩,语速极快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关乎王妃远亲的清白与英国公府的旧案。三日后未时,城西净月庵后院,属下一定据实相告。”


    清白?旧案?


    难道越娘偶尔提及,却总是语焉不详的 “国公府”?


    “国公府”,加上那个“英”字,便是……“英国公府”!


    戚云晞心神剧震,万千思绪翻涌上来。


    越娘到底背着怎样的身世之谜?才会活得如此卑微?这桩旧案,又与她的“清白”有什么关系?


    却见韩岳已躬身行礼:“公务已核实完毕,属下送王妃回沁芳亭。”


    戚云晞定了定神,点头道:“有劳韩大人。”


    今日是除夕,晚上还有宫宴,绝不能在这里久留,免得引人非议。


    两人刚从廊下走出来,就迎面撞上了太子侧妃,当真是冤家路窄。


    太子侧妃见戚云晞与韩岳并肩走来,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她摇着团扇,款步迎了上来,故作惊讶地掩唇道:“哟,这不是锦王妃吗?还真是巧啊!竟能和韩大人在这种僻静地方偶遇?也不知道聊了多久,竟这般难舍难分?”


    韩岳面色一沉,正要开口。


    “男女有别,大防不可不守!”


    侧妃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声音陡然拔高:“王妃顶着太后亲赐的抹额,代表的可是天家体面,如今却与外臣私下接触,这要是传出去,秽乱宫闱的罪名,你担待得起吗?天家的清誉、太后的慈恩,莫非都要因为你今日举动而蒙尘?”


    周围瞬间响起了宫人和侍女的窃窃私语。


    戚云晞心头一紧。“秽乱宫闱”是抄家灭族的重罪。若被她这般传出去,自己的名节、锦王府的颜面,岂不全毁了?


    王爷若是知道了,又会如何处置她?


    雪晴急忙跪下解释:“侧妃娘娘明鉴!我家王妃行事向来端庄,绝没有做任何苟且之事。”


    玲珑偷偷瞥了一眼韩岳,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分明……分明才刚过一盏茶的功夫!”


    韩岳神色肃然,拱手道:“娘娘慎言!属下方才是在向王妃核实昨日北郊赈灾一案,纯属公务,何来私混之说?”


    太子侧妃冷笑一声,团扇直指几人:“好啊!好一个‘端庄’,好一个‘公务’!如今被我当场撞见,还敢巧言令色,真当本妃眼瞎不成?”


    话音未落,一阵沉稳匀缓的轮椅轱辘声,自廊下传来。


    不疾不徐。


    在场的人都知道是谁来了。


    方才的低声议论戛然而止,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屏息望去,只见慕容湛端坐轮椅之上,一身白衣,清冷如谪仙。可那凤眸却冷得刺骨,眼风扫过韩岳,最后如冰刃刺向太子侧妃。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御花园公然污蔑本王的王妃?”


    他凤眸微眯,周身寒意陡生:“韩岳奉旨巡查宫禁,与王妃核办公务,何来‘私混’一说?你张口便是‘秽乱宫闱’,是东宫授意,还是你自寻死路?”


    说罢,他转头看向韩岳:“此事与你无关,你先退下吧。”


    “属下遵命。”


    韩岳抱拳躬身,利落转身,靛蓝身影迅速消失在廊柱之后。


    太子侧妃一听“自寻死路”,手里的团扇“啪”一声落地,吓得浑身发抖,再不敢出声。


    慕容湛视线扫向太子侧妃身后,一字一顿:“本王的王妃,也是旁人能随便污蔑?今日的话但凡传出去一个字,本王就亲自去乾清宫,请父皇彻查,东宫是怎么治家的,纵容内眷构陷亲王,败坏纲常。”


    太子侧妃吓得脸色惨白,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她抖得如风中落叶,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破碎的求饶:“王、王爷开恩……臣妾知罪……”


    慕容湛没再看她一眼,转头看向戚云晞,眼底的寒意瞬间散去,声音也柔了下来:“过来。”


    戚云晞依言上前,将微凉的指尖放入他掌心。


    慕容湛顺势收拢五指,将她的手严严实实裹住,低声道:“无事了,有本王在。”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戚云晞悬着心总算落了地。她低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刚才的慌乱顿时散了大半。


    他承诺会护着她,果然没有食言。


    何顺推着轮椅,两人十指紧扣,并肩向太安殿行去,留下身后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的宫人。


    行至一段无人的宫道,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然收紧。掌上的温热犹在,可传来的声音却冷了下来。


    “方才人前维护,是为了王府的体面。”


    慕容湛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指节上,语气凉飕飕的:“但私下与外男接触,这笔账不能不算。”


    戚云晞指尖猛地一颤。


    他果然还是介意……


    “王爷容禀。”


    她看向他,撞进他那双暗火翻涌的凤眸:“方才与韩大人其实是……”


    “核实公事,需要避人耳目,凑到那般僻静的角落去?”


    慕容湛冷冷打断她,“昨日眉来眼去的账还没算,今日又添一笔。王妃,你与韩岳的‘公务’,等回了府,本王自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何顺忍不住插嘴:“王爷,说不定真是公务呢,那地方……瞧着僻静,其实人来人往的……”


    “闭嘴。”


    何顺立即闭上了嘴。


    戚云晞:……


    他这般截断话头,分明是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刚才在人前护得密不透风,转头就秋后算账……


    罢了,现在确实是百口莫辩。


    身后雪晴与玲珑吓得垂着头,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恨不得原地化作两尊石雕。


    *


    殿内丝竹声声,暖香浮动。


    行完礼落座后,戚云晞坐在慕容湛身侧,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全是韩岳方才的那番话——越娘的身世、英国公府,还有那个“英”……桩桩件件搅得她心神不宁。


    正出神,袖口忽被人轻轻一扯。


    偏头一看,洛清公主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脸雀跃:“九嫂嫂!”


    慕容湛凤眸微睨:“你这丫头,又这般没个正形。”


    洛清吐了吐舌头,笑吟吟道:“九哥哥,我来寻九嫂嫂玩的。”


    她蹲下身,亲昵地拉着戚云晞的手,小声抱怨:“可算找着你了!先前被母后拘着说年礼的规矩,絮絮叨叨了半日,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说罢,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道:“对了,我带你去见个人……”


    难怪午宴后一直没瞧见她,戚云晞弯起唇角:“公主想带我去见谁?”


    “你看那边,那就是我常同你提的七嫂嫂,若绵姐姐。难得她今日也进宫了,快随我过去打个招呼,我给你们引荐引荐。”


    戚云晞闻言一怔,下意识看向慕容湛。


    他神色未变,目光淡淡扫过秦王席位,转瞬便收了回来。


    戚云晞转头看过去,猝不及防地撞上温若绵望来的目光。那目光却像是穿过了她,直直地、失神地凝在她身侧的男人身上,带着一抹来不及收回的恍惚与执念。


    她想起方才景阳宫的情形,此刻大殿内人多眼杂,绝非深谈的时机。她唇角泛起一丝得体的浅笑:“秦王妃的风姿,方才在母妃处已经见过。只是她看起来似乎有些乏了,这会儿怕是不便打扰。改日若得空,再劳烦公主引荐,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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