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垂眸拨弄着茶盏,侧脸线条清冷又专注。


    戚云晞还是头一回见他穿这么浅淡的颜色,一时竟看得有些晃神。


    直到那双凤眸淡淡扫来,她才猛地回魂,慌忙垂下头行礼:“臣妾来迟,让王爷久等了。”


    “无妨,坐吧。”


    慕容湛收回目光,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都是些清淡的小食,趁热用。”


    “谢王爷。”


    她依言坐下。


    见她一直低着头拘谨得很,慕容湛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难道是因为昨天……吓着她了?


    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怎么就会在那一刻失控。


    可她平日里胆子不是挺大吗?上回不过稍微给她点脸色,转头她就敢邀他共膳……


    “王爷……”


    “你……”


    两人竟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话音重叠的刹那,都愣了一下。


    阁内静得可怕,炭火发出了一声噼啪的轻响。


    戚云晞慌忙避开他的视线,声音都小了几分:“王、王爷先请。”


    慕容湛余光瞥见她颈侧那枚还没消退的红痕,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淡淡道:“罢了,先用膳吧,菜要凉了。”


    顿了顿,他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王妃这般拘谨,莫非还要本王亲自给你布菜?”


    说罢,他执起象牙箸,夹了一箸清笋搁进了她面前的白瓷碟中。


    “谢王爷。”


    她垂着头乖乖吃饭,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说多错多,这是她近日最深的体悟。


    两人就这么默默吃着,直到戚云晞用得差不多,慕容湛才搁下象牙箸:“今日除夕,巳时三刻随本王入宫贺岁。贺礼何顺已经备好了,你不必费心。”


    他略停了一瞬,又叮嘱道:“入宫后紧跟着本王,按位次行礼即可,不必多说话。”


    “是,臣妾记下了,王爷放心。”戚云晞乖巧地应道。


    慕容湛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入宫觐见,妆饰不可失仪,稍后,本王让人将皇祖母所赐的那副金累丝嵌东珠抹额取来。与你今日这身浅胭脂色衣袍恰好相宜,务必戴上。”


    说到“务必戴上”四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戚云晞愣了一下。


    那副抹额,不是他亲口吩咐要谨慎收进库房、轻易动不得的宝贝么?


    怎么今日竟要她务必戴上?


    她有些迟疑:“王爷,那抹额乃皇祖母御赐,太过金贵。今日宫宴命妇众多,臣妾这般佩戴,未免太过招摇。万一行事间不慎磕了碰了,既负了皇祖母的美意,又折了王爷的颜面。”


    那可是御赐珍品,稍有闪失,把她整个人卖了怕是都赔不起。


    “正因是皇祖母御赐,才更需戴上。”


    慕容湛凤眸微凛,“本王要的,就是这份‘招摇’。今日宫宴,你代表的便是锦王府的颜面,不必畏首畏尾。”


    末了,他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拿出上次入宫的胆色便是。怎么,胆子反倒愈发回去了?”


    戚云晞:“……”


    她眼波一转,顺着他的话便接了下去,软乎乎道:“王爷既这般说,那臣妾便放心戴了。只是……若是真惹了旁人非议,或是不慎勾了丝绦,王爷定会护着臣妾的,对吧?”


    果然是个顺杆爬的小狐狸。


    慕容湛眸色渐沉,身体微微前倾,瞬间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得寸进尺?”


    戚云晞被他骤然逼近的气息慑住,下意识偏过头,小声嘟囔:“臣妾不敢……只是,王爷金口已开,既允了臣妾要拿出胆色,自然也会护着臣妾的,不是吗?”


    闻言,慕容湛收身坐直,端出王爷的威严,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勾了下:“……罢了,本王允了。”


    戚云晞眸底闪过一丝狡黠,笑意盈盈地应道:“臣妾,谢王爷恩典!”


    见他神色未变,又赶紧小声补了句:“臣妾定当仔细护着抹额,绝不给王爷添麻烦。”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求收~


    第39章


    午门外, 内侍早已候在阶下,见锦王府的车驾, 立马快步迎了上来。


    何顺与方泉小心翼翼搀着慕容湛换乘轮椅,戚云晞带着雪晴、玲珑紧随其后。


    宫道两旁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沿途皆是盛装的宗室命妇。见锦王仪仗过来,纷纷垂首避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戚云晞额间那抹华光上,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惊羡。


    戚云晞心下明了,这便是他要的“张扬”。


    方才在府中,便是见惯珍宝的雪晴她们,见了这抹额也不由怔神, 连碰都不敢碰。


    连素来寡言的慕容湛也难得颔首, 淡淡道了句:“甚好。”


    她下意识地挺直背脊,下颌轻扬, 唇角噙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太安殿外, 内侍官扬声唱喏:“锦王殿下、锦王妃到——”


    殿门一开,暖香扑面而来。殿内红绸高悬,灯影轻晃。宗室与朝臣分列内外两殿,此时帝后未至,众人正细碎低语。


    锦王的席位设在御座之右,与太子遥遥相对。两人刚一露面,四周目光一下便聚了过来。


    毕竟锦王已近一载未曾公开露面了。今日这般模样现身, 众人的眼神顿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太子慕容渊的视线穿过人群,漫不经心地扫过那架轮椅, 在戚云晞身上顿了顿,最后沉沉锁在了她额间那抹华光上。


    太子妃静坐在一旁,不知不觉已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前几日皇后的敲打犹在耳畔, 此刻风头被亲王妃抢去,她只觉脸颊发烫,手心已全是冷汗。


    慕容湛坐在轮椅上,任由何顺推着前行。那双凤眸半阖,神情淡漠似结了冰,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轮椅停稳,慕容渊笑着迎了上来:“九弟与九弟妹来得正好。皇祖母赐的抹额,果然让弟妹增色不少。这份殊荣,倒是衬得起弟妹的身份。”


    慕容湛未接他的话茬,只淡淡颔首:“皇兄谬赞。”


    慕容渊目光在戚云晞面上打了个转,续道:“九弟妹这般品貌,与九弟真乃天作之合。”


    话音刚落,太子妃攥着帕子的指尖猛地一用力。


    她身侧的太子侧妃,手中团扇更是摇得越来越急,一双眼睛恨不得将戚云晞的额头灼穿。


    慕容湛终于抬眼,凉薄的目光扫过慕容渊,不紧不慢地开口:“皇祖母慈爱,不过是见她性子乖,看着顺眼,随手赏下个玩意儿哄她罢了。哪像皇兄皇嫂,年年承欢膝下,那份孝心才是实打实的,旁人是羡慕不来的。”


    戚云晞垂下眼帘,轻声应和:“全赖太后娘娘垂怜,臣妾愧不敢当。”


    “哟,锦王妃今日这通身的气派,可真真是晃花了人眼。”


    一声娇媚却带着几分尖酸的嗓音忽然插了进来,“想来昨日北郊的寒风,也没能折损王妃半分娇弱,反倒更添了几分风姿。”


    戚云晞听着耳熟,抬眼望去,正是昨日在北郊见过的太子侧妃。


    只见她轻摇团扇,笑意嫣然:“只是这御赐的珍宝金贵,王妃戴着可得仔细些,莫要再像昨日那般,一时不慎,便失了分寸,跌进什么人的怀里才好。”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细碎声响的四周,霎时静了下来。


    戚云晞一怔。


    这是要借题发挥,拿昨日的意外做文章,坐实她“轻浮失德”的名声。


    这话一出,四周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慕容湛面色一沉,刚要开口,戚云晞先动了。


    她从容地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回案几。


    “昨日侧妃娘娘亲见百姓流离失所,今日却仍对这等琐事念念不忘,这份心系苍生的情怀,想来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听闻后,定会深感欣慰,赞一声娘娘‘体恤民情’。”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向侧妃,“如今娘娘当众提及,可是有意以此为契机,恳请东宫再为灾民筹措一份恩赏?若真如此,臣妾斗胆,先代北郊万千流民,谢过娘娘这份‘仁德’大义!”


    旁侧轮椅上,那双凤眸里冰封的寒意一点点化开,薄唇轻轻一抿。


    “你……!”


    太子侧妃那精心描摹的脸瞬间僵住,笑意卡在嘴角,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不过一介知府庶女,膝下既无子嗣傍身,手中更无半分财权,哪来的底气敢替东宫开这个口,许下赈济灾民的恩赏?更别提替太子与太子妃作主了。


    席间的空气仿佛被凝固了。


    太子把玩玉扳指的手指蓦地一顿。他冷冷扫了侧妃一眼,往日的纵容宠溺荡然无存。


    蠢货!


    昨日北郊已讨不到半分便宜,今日竟还敢当众发难,简直是给东宫脸上抹黑。


    正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绛紫色的身影滑入视线。


    那内侍躬身至戚云晞案前,恭敬行礼:“奴才奉太后娘娘懿旨,特请锦王妃至偏殿叙话。娘娘方才听闻王妃到了,便一直念着,说有几句体己话,非要当面嘱咐不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