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晴点点头:“听何总管的意思,是先垫垫肚子救急。”


    戚云晞垂下眼帘想了想:“光啃冷馍怎抵得住严寒?得喝点热乎的才好。你去吩咐小厨房,午后全力熬粥,去粮仓领些杂粮,熬得稠实些,多备几大桶,越多越好,再配上些粗碗。”


    “另外,再去库房寻些旧年的薄毯棉絮,不用新的,能挡风就行。”


    如今她与王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他周全,亦是为己周全。


    “是。”雪晴刚要走,又被戚云晞叫住。


    “慢着。让玲珑备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别用王府的规制,免得招摇。咱们悄悄去,分发完粥食就回,省得外人看见了,又嚼舌根说王爷借赈济沽名钓誉,平白惹麻烦。”


    雪晴忙应:“奴婢明白!只是……您手伤没好利索,脚也才刚好点,还要亲自去北郊,身子骨怕是吃不消。”


    戚云晞温温一笑:“这点辛苦算什么。北郊那些难民连个落脚避寒的地方都没有。我安坐在府里,哪能心安?”


    “这事不能耽搁,你赶紧去准备。明日卯时咱们就动身,早些把热粥、薄毯送到他们手里。”


    “是,奴婢这就去办。”雪晴转身快步离去。


    出了长乐轩,她便径直往廪库赶去,刚到库房门口,便见总管郑德海站在粮囤旁,正与王管事交代事宜。


    雪晴不敢耽搁,快步上前福身见礼,将王妃的吩咐一五一十说了。


    郑德海听完,脸上露出难色,温声道:“姑娘见谅,不是老朽故意推脱。这粟米是府里按定例存的,是阖府上下一冬的口粮,半粒也不敢乱动。若无王爷亲笔手谕,便是王妃亲口吩咐,老奴也实在不敢做主。”


    “若哪日府里口粮接续不上,到时王爷怪罪下来,老奴这条老命可赔不起!”


    雪晴心口一沉。


    王妃特意叮嘱别惊动王爷,免得添乱,怎好再回头要手谕?


    她定了定神,道:“郑总管,这是王妃体恤难民,想积德行善。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先拨些粟米应急?待王爷忙完了,奴婢即刻禀明,补上手谕,绝不使您为难。”


    郑德海面上如春风和煦,却没半分通融之意:“王妃的善心,老奴哪能不明白?可府中三百余口人,全指着这存粮过冬。如今北境不太平,后续粮草补给难料,老奴实在不敢擅专。”


    他眼风淡淡扫过雪晴:“不如这样,咱们先领些许应急,余下的,容老奴禀过王爷再说。”


    雪晴心知再争辩也没用,郑德海态度强硬,她一个贴身侍婢,终究拗不过管事。


    她深吸一口气,只得退让:“也罢,那就先领这些。只是郑总管,难民人数不少,这点粥怕是杯水车薪,还请您尽快向王爷请示。待会儿我去库房领些旧毯,这总不用王爷手谕吧?”


    郑德海笑道:“姑娘说的哪里话?旧薄毯哪用得着王爷手谕?库房里堆着也是闲置,能给难民挡挡寒也是积德。你只管去取,跟库房管事说,是我吩咐的,让他多挑些完好的。”


    “只不过,数量务必清点仔细,回头让管事列个单子给我。倒不是信不过姑娘,实在是府中账目向来分明,物件进出都需有账可查,万一将来王爷问起旧物去向,老奴也好有个交代,还请姑娘体谅。”


    雪晴微微福身:“多谢郑总管通融。”


    郑德海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行了,快去领粟米吧,别误了姑娘的差事。”


    *


    闻得只领回些许粟米,戚云晞眉尖微蹙:“郑总管既说要请示,可有给个准话?何时?”


    雪晴垂着头,有些憋屈:“郑总管只说余下的要等他禀过王爷再议,并未提具体时日……库房王管事也说,没有总管吩咐,多一粒粟米也不敢拨。”


    戚云晞缓缓起身:“取件斗篷来,我随你去趟廪库。横竖在屋里闷得慌,正好去瞧瞧那些旧毯,顺便跟管事再匀些粟米出来。”


    这点粟米熬粥,够几人糊口?


    传出去反倒显得锦王府小家子气,既没真心赈灾,还落个作秀之名,得不偿失。


    雪晴愧疚道:“都怪奴婢办事不力,还要劳烦王妃亲自跑一趟。您手伤还没好,天寒路滑,这般折腾实在不妥……”


    说着便取来一件厚实的斗篷,轻轻给戚云晞披上,又细心地拢了拢领口。


    戚云晞淡然一笑:“与你何干?你按我的吩咐办事,已然尽心。他们不肯通融,不过是瞧着我在府里尚未站稳脚跟罢了。”


    她拢了拢斗篷,“今儿我陪你去,倒不是要与人争高下。一来是为让难民多喝口热粥,二来也让府里众人明白,我虽不掌府中琐事,却也不是谁都能借着规矩来糊弄的。”


    主仆二人脚步匆匆来到粮仓,踩着地上散落的谷壳走了进去。


    只见王管事背对着门,手中捧着账本,翻得哗啦作响。


    雪晴上前福了福身:“王管事,王妃来了。特来跟您说一声,再领些粟米。”


    那王管事回头一见戚云晞,连忙放下账本躬身行礼,一脸难色:“王妃安!只是郑总管特意吩咐,粟米支领须有他应允,小的实在不敢擅自多拨。”


    戚云晞没露半点不悦,也没急着开口,迈着步子,绕着那堆得满满的粮囤悠悠走了一圈。指尖轻轻拂过围囤的苇席,这才停在王管事面前,温声道:“管事请起。你按规矩办事,何错之有?”


    她扫了一眼身后的粮食,声音转冷:“只是你瞧这粟米充盈,别说府中三百多号人吃到开春,便是再多添些人手也足够。可北郊那些难民呢?正等着一口热粥救命,我既是锦王妃,难道能守着这满仓的粮食见死不救?”


    王管事攥紧了账本,嘴唇动了动,竟无言以对。


    “这粮,我今日必须拿走。”


    戚云晞沉声道:“你替我备十袋粟米、五袋小米。一应干系,自有我面见王爷分说,与你无干。”


    “若郑总管问起,你便直说是主子之命不可违。这点粮食于王府不过九牛一毛,断不会耽误府里的用度。”


    “十袋……这、这量着实不少啊。”王管事攥着账本紧了紧,看了看戚云晞,一脸为难。


    半晌,见她势在必得,他又犹豫了片刻,终究怕真得罪了这位正牌主子,只能硬着头皮应下:“王妃说得是,难民等着救命,小的这就吩咐人装粮。”


    戚云晞见他应下,神色缓和了些:“你能体恤时艰,便是功德。今日这份情,我记下了。”


    王管事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不少,连忙躬身回话:“不敢劳王妃挂怀!小的只是尽分内之责,能为救济难民出一份力,那是小的福分。”


    他直起身,脸上的慌乱已然褪去:“王妃放心,粮食装好,小的即刻派人送往厨房,绝不耽误熬粥!”


    戚云晞微微颔首:“有劳管事了。”


    刚才为了稳住气场,指节都攥得发僵。


    好在,这趟粮仓没有白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32章


    王管事是个识时务的,当下便转过身,朝着仓库里的五个杂役扬声喊:“都杵着做什么?赶紧去把粟米、小米分装成袋。”


    话虽喊得急,脚步却未挪一下,亦无催促之意。


    杂役们一听他这虚张声势的口气,一个个拖沓推诿,半晌才慢悠悠挪向粮囤。


    戚云晞看在眼里,刚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这般慢吞吞装完,今日能否熬上粥都难说,明日卯时又怎赶得及送到北郊去?


    她转头吩咐雪晴:“你留在这儿,看着他们把粮袋装好,亲自送到小厨房。别让他们中途拖沓,也防着旁人截了去,误了熬粥的时辰,难民们明早怕是喝不上热粥了。”


    雪晴会意,立即应道:“是,王妃放心!您先回长乐轩歇着,这儿交给奴婢,保证误不了事。”


    戚云晞又温声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回了长乐轩。


    戚云晞一走,那几个杂役果然又慢了下来。雪晴催了几次,他们才不情不愿地加快了手脚,总算把十袋粟米、五袋小米装好,搬上了板车。


    雪晴正清点袋数,准备让杂役推车出发,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只见个身材矮瘦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穿着一身青布管家服,一双三角眼扫过板车上的粮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一旁的王管事,赶紧放下账本迎上去,腰弯得比刚才对戚云晞时还低,赔着笑脸道:“哟,李管家,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李管家未搭理他,目光盯着板车上的粮袋:“这些粮要哪儿运?谁让你们支领的?”


    王管事脖子一缩,将戚云晞亲自来粮仓,要熬粥赈济难民的事,拣要紧的说了一遍。


    末了又补了句:“是王妃亲口吩咐的,小的……实在也不敢拦啊。”


    李管家听完,三角眼一眯,手指敲了敲板车上的粮袋:“王妃吩咐?那王爷的手令呢?这粮袋既没有出库的封条,支领了多少、送到哪去也没个登记,回头郑总管问起来,你让我拿什么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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