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湛搁下狼毫,目光落在那包袱上:“确认真伪了?”


    上官雪上前一步,神色凛然:“盯梢的弟兄看得真切,那人进府前,特意将锦盒从怀中取出,藏入袖中。黑底赤纹,边角云纹样式,分毫不差。”


    慕容湛微微抬颌,示意赵靖打开锦盒。


    油布揭开,一枚巴掌大小的玄色令牌静卧其中,正面镌着繁复的火纹,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探入盒中,拈起令牌,指腹细细摩挲着那凹凸的纹路,原本舒展的眉头不自觉皱起来。


    “此物……有些眼熟。”


    令牌在他指间轻巧翻转了两圈。


    “李茂安私藏此物,看来背后牵扯,远不止粮草案那么简单。”他抬眼,眸光幽深,“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赵靖眼里精光一闪,立马心领神会:“王爷是想……仿制一枚放回原处?属下这便去盯着,定叫那匠人连火纹的深浅都摹得一模一样!”


    慕容湛瞥他一眼,唇角压下一丝极淡的弧度:“倒是长进了。这事不用你管,让何顺安排匠人,入夜后将令牌放回去就行。你与上官继续盯着李茂安、陈继武,尤其留意他们与何人来往,一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嘿嘿,近朱者赤嘛!”


    赵靖挺了挺腰杆,拍着胸脯保证:“王爷放心!若那陈继武再往李府送东西,属下定能截下来,绝不露半点痕迹!”


    这话,他不是吹牛。


    他自幼跟着父兄习武,近身搏杀得了真传,轻功更是迅捷如电,这截物取件,对他来说不过小菜一碟。


    慕容湛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近朱者赤?那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块顽石,能赤到几成。”


    上官雪冷冷瞥他一眼,眼底已是不屑,拱手道:“王爷,属下会让人把李茂安、陈继武的行踪详细记录下来,见了何人、说了几句话,都绝不会疏漏。”


    赵靖挠了挠头,咧嘴憨笑:“那王爷可得把眼睛睁大些,属下定让您瞧个清楚明白。”


    话锋忽然一转,他讷讷开口:“对了王爷,您这轮椅……还要坐到什么时候?”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上官雪猛地咳了两声,眼神凌厉地扫向赵靖:“又在胡言乱语?王爷做事自有分寸,哪轮得到你多嘴?刚才王爷还夸你机灵,看来是白夸了!”


    赵靖脖子一缩,虽有些讪讪的,却仍嘴硬道:“我哪是胡问!只是想着,若王爷腿脚方便,往后查案办事,不就快多了?”


    “你……”


    上官雪气得抬脚就踹,赵靖早有防备,身形一晃,灵巧地避开了。


    慕容湛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撇去浮沫,良久才凤眸半抬,斜睨向他:“本王之事,何时轮到你来操心?查案办事,倚仗的是智谋,不在本王行止。”


    他视线淡淡扫过上官雪,话头却冲着赵靖:“安心盯着李茂安,比在这里胡闹揣测有用得多。”


    赵靖忙堆起一脸憨笑,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话题:“嘿嘿,不过话说回来。王爷如今迎娶了王妃,府中想必热闹了不少。属下瞧着,您那独来独往的清净日子,怕是一去不返喽。”


    一旁的何顺忍不住笑着凑趣:“赵将军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今几个王爷陪王妃归宁,王妃那叫一个体贴,回来就请咱们王爷一同用晚膳呢。”


    慕容湛:……


    这两人一唱一和,居然拿他的私事打趣?


    那双凤眸瞬间沉了下来,周围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上官雪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眼里的光瞬间黯了下去。她垂下眼帘,默默退了半步。


    “王爷,您真应下了?”


    赵靖浑然不觉,反而兴致更高了,凑前半步,“说来也巧,王爷大婚前夜,属下与上官奉命在戚府盯着,恰好撞见戚家嫡次女要跟个外男钻墙私会。当时属下还想着,这婚事怕是要黄了,谁知最后,竟是王妃应下了。”


    他一时忘形,竟又不知死活地追问:“王爷,这事……您跟王妃说过吗?”


    何顺余光瞥见慕容湛神色转沉,赶紧朝赵靖使眼色,低声打圆场:“赵将军慎言。王爷与王妃的私事,哪是我们能妄议的?”


    赵靖被他一提醒,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后脑,懊悔不已:“瞧属下这张破嘴!光顾着说闲话,竟把正事都忘了!”


    慕容湛指节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似笑非笑,眼底却冷得渗人:“哦?终于想起还有正事了?本王还以为,你们一个个都闲得发慌,非要来凑本王这份热闹。”


    他凤眸扫过赵靖,又斜斜睨向何顺,语气凉薄:“匠人之事,还不去督办?莫非……要本王亲自送你们一程?”


    “属下遵命!”


    “奴才告退!”


    赵靖与何顺赶紧躬身应下,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到门口,赵靖才猛地反应过来——上官雪居然还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目光空茫,不知神移何处去了。


    他赶紧折回去几步,急急扯了扯上官雪的衣袖,不敢出声,只拼命朝她挤眉弄眼,嘴唇无声开合:“快走!”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12章


    窗外雪色昏蒙,天色向晚,申时的更鼓声隐隐传来。


    雪晴正拿着铁钳往炭盆里添银炭。


    软榻上,戚云晞靠着靠枕,沉默了许久,才悠悠开口:“雪晴,备汤沐浴吧,仔细梳妆,莫误了前往靖和堂的时辰。”


    这晚膳,既是她主动相邀,姿态自然要做足。


    “是,王妃!”


    雪晴赶紧将手中的铁夹轻轻搁在炭盆边的铜架上,面上含着笑,“奴婢这就去备香汤。”


    顿了顿,似想起了什么,她又笑着添了一句:“奴婢再去取些新得的梅花香露来……给王妃熏熏头发,那冷香最是衬您的气韵。”


    梅花香露?


    这丫头倒是想得周到。


    戚云晞耳根微热,轻轻“嗯”了一声。


    一番沐浴梳洗,紫菱手巧,为她半挽了个流云髻,只斜斜簪一支银丝梅花小簪,余下的头发用一根月白丝带松松系住,垂在后背;雪晴为她选了件月白长袄,外罩了件蜜合色暗纹斗篷。


    玲珑捧着温好的手炉进来,掀帘便是一愣,惊叹道:“我的好王妃!这般装扮起来,奴婢看着都挪不开眼了!”


    “这身……会不会过于招摇了?”戚云晞轻声问。


    她忽然想起昨日,自己着一身正红长裙时,慕容湛那满脸的疏离与不适。


    雪晴正为她整理斗篷的领口,温声道:“王妃放心,王爷喜静,想来这身素净,最合他的心意。”


    戚云晞这才松口气,理了理衣摆:“时辰到了。雪晴,带上那坛陈年花雕,路上用温水细细煨着,玲珑拿手炉,再撑把伞。”


    *


    靖和堂外。


    何顺早已候在廊下,见到戚云晞,忙上前躬身迎接:“王妃安,王爷命奴才在此恭候,请您随奴才来。”


    戚云晞脚步缓了缓,微微颔首:“有劳公公。”


    走到偏厅门口,何顺抬手打起厚重的青缎棉帘,侧身让到一旁:“王妃,晚膳都备好了。奴才想着天寒,特意在炉上温着王爷爱喝的明前龙井,您先进去饮上一盏,暖暖身子。”


    戚云晞停下脚步,转头对雪晴、玲珑吩咐:“你们在外头候着。”


    “是,王妃。”二人应下。


    戚云晞轻步入厅,目光扫了一圈,桌案上四碟两羹,色香味都搭配得雅致妥帖,透着精心的讲究。


    左右各设一副白玉碗筷,其中一副,显然是特意为她备下的。


    视线缓缓落向桌角,那小巧的兽首炭炉上,正煨着一把银壶,壶嘴处袅袅腾起白气,茶香隐隐,氤氲在暖阁里。


    何顺取过茶盏,提起银壶斟茶,热茶入盏,发出泠泠细响。


    “王妃稍坐,王爷处理完前厅的紧要么务,即刻便来。”


    戚云晞:“有劳公公费心。王爷政务为重,我在此等着便是。”


    何顺斟完茶,便退了下去。


    她舒了口气,这才坐了下来。


    不过是一顿晚膳,她竟莫名紧张起来了。她轻轻理了理袖口,端起那盏茶,浅浅抿了一口。


    茶汤入喉,她眼睛一亮。


    果然是好茶,这味道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得多。


    入口清冽,没有半点新茶的青涩,紧接着一股甘润在舌尖化开,像是将一整个早春的嫩蕊都含在了口中,咽下去后,喉间才慢慢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清甜悠长。


    正想再饮一口,厅外传来熟悉的辘辘车轮声。


    她茶盏刚放下,何顺已经推着慕容湛入了厅门。


    戚云晞赶紧起身,敛衽一礼:“王爷万福。”


    慕容湛没有说话,凤眸微微抬起,目光淡淡扫过她鬓边那支梅花簪:“王妃倒比本王料想的,来得早些。”


    不过是一顿寻常晚膳,这丫头居然特意打扮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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