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一下子拉近,即便他只是坐着,那股上位者的压迫感还是沉沉地罩下来。
戚云晞垂下眼,借着放食盒的动作定了定神:“臣妾不懂医术,只知道一句老话——心静了,身子才能安。”
“王爷若是闷了,臣妾便陪您说说话;若是想清静,臣妾就在外间候着。日子还长,总能寻到让您舒坦的法子。”
说完,她掀开食盒,端出那碗温得正好的汤药,双手捧到他眼前:“王爷,药得趁热服。凉了涩口,还伤胃。”
慕容湛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药碗,没抬手:“……先放着吧。本王想喝的时候自己来。”
“那可不行。”
戚云晞捧着药碗,往前迈了半步,眼神温柔却坚定,“母妃千叮万嘱,要亲眼看着王爷喝完,臣妾才好交差。”
话音未落,她已拿起银匙,低头细细将药汤吹温,颊边几缕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然后,匙沿稳稳递到了他唇边。
慕容湛:“……”
又来?
好个有心机,有胆子的。
他不过给了她半分颜色,她这出戏,倒是越唱越入戏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8章
厅内气氛有些微妙。
戚云晞见慕容湛嘴唇紧抿,一点要张嘴的意思都没有,眉眼弯起来,声音更软了:“这汤药臣妾刚尝过,确实苦,所以臣妾备了蜜饯。王爷用一口药,再吃一颗蜜饯,苦味就压下去了。”
从前哄明昭服药,她就是这么干的,先备好他最爱吃的糖食,再慢慢哄,没有不成的。对付不听话的病人,她自有章程!
慕容湛皱了下眉,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的关切看着挺真。
罢了。
他倒要看看,这口蜜腹剑,她能喂到几时。
他微微偏头,终于张口含住了勺中的药。苦味一下子在舌尖炸开,他眉头还是忍不住皱了一下。
戚云晞眼疾手快,捏起一颗蜜饯递到他唇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完成一件什么要紧的大事。
慕容湛:……
药刚咽下去,她的甜头就迫不及待地塞过来了。
她倒是……步骤分明得很。
何顺极有眼色,立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人。
戚云晞举着手,见他迟迟不张嘴,心里正犯嘀咕,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正想往后撤——
慕容湛忽然低头,将那颗蜜饯衔了过去,谁知她撤手的动作快了半分,温热的唇瓣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擦过她的指尖。
戚云晞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股属于男人的、带着淡淡苦味的温热气息,短暂地掠过她的皮肤。她的手像被火苗轻轻燎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她下意识抬眼。
慕容湛也正看着她。
两个离得极近。他的眼神依然冷得像冰,但那层冰冷底下,似乎闪过一丝错愕,像是没料到这意外的肌肤相触。
慕容湛先回过神来。
他猛地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声音莫名哑了:“……余下的,放下,本王自己来。”
戚云晞耳根一热,慌忙低头:“……是臣妾逾矩了。”
慕容湛没再说话,端起药碗,仰头把剩下的药一口饮尽。
听到吞咽声,戚云晞抬起头,见他真喝完了,眉眼顿时舒展开,又捏起一颗蜜饯递过去:“王爷再吃一颗?压压苦味。”
慕容湛:“……”
得寸进尺,她倒是用得顺手。
他下颌绷得发紧,盯着她看了两息,竟鬼使神差地倾身,再次就着她的手,将第二颗蜜饯含进了嘴里。
这次他动作很快,仿佛生怕与那指尖再有任何意外沾染的机会。
戚云晞适时收回手,温顺道:“药喝完了,臣妾就不打扰王爷歇着了。”
她站起身,行了个礼:“只是……明日按规矩该三朝回门。臣妾惦记着弟弟,想回府看看他……不知王爷,可否允准?”
她这场婚事来得仓促,明昭从小跟她相依为命,从没分开过。如今她突然出阁,也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
许多事,得当面跟他说清楚,才能安心。
慕容湛慢慢嚼着口中的蜜饯,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落,她正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
他赶紧移开视线,语气淡淡的:“……按规矩办就行。这种小事,不用问本王。”
“谢王爷!”
戚云晞眼睛倏地亮了,强压着嘴角的笑意,柔声道:“那臣妾明日便回去了,王爷……定要记得按时用药。”
说完,她转身便往外走。
红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渐渐消失在门外。
“呵。”
慕容湛低低笑了一声,抬起手用指腹擦了擦下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的、微凉的触感。明明已经没了,却像长在了皮肤上一样。
不多时,何顺回来了。
慕容湛已经收起了那点不自在,神色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去书房。”
“是。”
何顺上前去推轮椅,余光瞥见案上那只空了的药碗,心里顿时有了数。他忍不住探着脑袋问:“王爷,王妃方才喂您的蜜饯……可甜?”
慕容湛:“……闭嘴。”
何顺不仅没闭嘴,反而来劲了:“方才王妃看您的眼神,还有递蜜饯的模样,奴才站在旁边,心口都快焐化了,王爷您呢?就没点什么感觉?”
慕容湛薄唇紧抿,一副随时要发火的样子,耳根已悄悄红了一片。
见他没真动怒,何顺胆子更大了:“奴才就说,还得是王妃有法子。以前那汤药,王爷能饮下两口已是难得,要是以后王妃能日日来送药……”
“她明日要回门,来不了。”慕容湛冷冷打断他。
何顺脚步一顿,眼睛转了转:“王妃特意来跟您说回门的事?奴才琢磨着,她肯定盼着有人能陪她回去,给她撑撑场面。”
慕容湛挑了下眉:“这你又知道了?”
“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啊!”何顺理直气壮,“高门大户里,哪会没几个势利眼?王妃孤零零地回去,指不定要受多少闲气。”
“可要是有位……身娇体弱的王爷陪着,再备上几箱闪瞎人眼的厚礼……”何顺啧啧两声,“保管那些人,得把王妃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说完,他偷偷瞄了一眼慕容湛的脸色,见他一脸严肃,立刻又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不过嘛,王爷的身子骨最要紧,哪能为这点小事折腾?万一……不小心露了馅,弄巧成拙,反倒让王妃跟着没脸。”
幸好,他平日里看的那些话本没白看。
慕容湛:……
这老小子,竟敢拐着弯儿拿话激他。
不过……他说的倒也不全无道理。
既然她已经是他的王妃,若真在戚家受了委屈,折损的也是锦王府的脸面。
沉默了片刻,他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本王想起来,前日还有些政务要和戚宰辅商议,正好借她回门的机会走一趟。也省得外面的人说锦王府凉薄,顺道……堵了那些人的嘴。”
何顺眼睛一亮,赶紧应和:“王爷高明!既办了正事,又全了王妃的面子,还堵了外人的嘴,真是一举三得!”
慕容湛闭上眼睛,懒得理他。
碎嘴的夯货,什么都好,就是话多聒噪。好似只他生了张巧嘴。
何顺还在絮叨:“奴才这就去安排马车。对了,宫里昨几个刚赏了几匣新贡的榔梅,要不要带上两匣?奴才再去库房挑几匹上用的江南云锦,再备一套湖笔徽墨,定叫戚府的人不敢再小瞧了王妃。”
慕容湛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跟了他这么多年,总算没白跟。
*
翌日一早,戚云晞便起了身,忙着收拾回门的物什。
她从樟木箱里取出舒嫔赏的白玉簪和慧嫔给的金镶玉耳坠。这两件虽不是极品,但拿来应付戚府那些人,撑个场面足够了。
接着,她又翻出许氏给她备的陪嫁——两支银钗早就暗了,玉坠和玉镯也浑浊得很。
她拿绢帕擦了擦,琢磨着这些不值钱的旧东西,拿去典当换点体面的物什,总比空手回去,惹人猜疑强。
替嫁的事虽然被王爷识破了,但他没追究,已经是万幸。她哪里还敢指望他会给自己准备回门礼?只盼着父亲和许氏别瞧出端倪,不然……明昭在府里的日子,只会更难熬。
收拾妥当后,她叫来雪晴和玲珑,让她们去备车。
没想到,两人刚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
连一向沉稳的雪晴,这会儿也满脸喜色,声音都轻快了不少:“王妃,车驾不必咱们操心了。王爷早就安排好了,还说……要亲自陪您回门。”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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