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戚云晞裹着护膝的手往怀中紧了紧,“一会儿我自己过去,你们在此候着。”
雪晴有些不放心:“王妃,夜里廊下结了薄冰,您刚到府里路生……不如让奴婢跟着,也好搭把手。”
“不必了。”
戚云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白日里瞧过舆图,东北方向穿过月洞门,沿着抄手游廊直走便是靖和堂。书房在偏东处,这路径我已烂熟于心。这点路程,自能安稳走到。”
此去是为示好,分寸全看他的脸色,怎好带旁人在侧?
雪晴见她将路径说得分毫不差,便不再坚持:“是,王妃路上仔细些。”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护膝已焐得温热。
雪晴取来素色斗篷为她披上,戚云晞便抱着那包得严严实实的护膝,转身往书房去了。
廊下的石阶结着薄冰,寒气渗骨。戚云晞轻步走着,远远便见书房窗纸上晕着一团昏黄的灯影。
她在廊下站定,理了理斗篷,抬手叩门:“王爷,臣妾可以进来吗?”
外面静得只剩风声,门内半晌没有动静。
戚云晞心头一沉。莫非他不想见她?
正准备转身,门“吱呀”开了,何顺探出头,赶紧躬身行礼:“王妃……”
话没说完,屋内传出慕容湛的声音:“进来。”
她松了口气,跟着何顺进去。
屋内暖意扑面,身上的寒气顿时散了。
案头青玉镇纸压着张宣纸,墨迹未干,纸上孤零零一个“静”字。筋骨内敛,点画清劲,看似温润,细品却见骨力藏锋。
慕容湛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正凝神望着墙上的北疆地形图。
听见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何事?”
那语气比窗外的雪还冷上三分。
戚云晞垂下眼,走到他身侧,蹲下身将护膝递过去,声音轻轻的:“母妃说王爷夜里腿畏寒……臣妾想着,把护膝焐热了送来,王爷戴着能舒服些。”
慕容湛这才转过眼,视线落在她捧着护膝的手上。那双手雪白纤细,虎口处却带着一层薄茧。
他目光顿了顿,移开视线:“放下吧。”
戚云晞没动,咬了咬唇,反而往前递了递,指尖堪堪触到他的膝头:“汤婆子还热着,现在裹上正好。臣妾……帮您系上,可好?”
她抬起头看他,眼底藏着点小心翼翼,却又亮得有些执拗。
慕容湛眸色沉了沉。
这女人倒是会顺杆爬,借着母妃的由头,竟又敢往他跟前来凑。
方才生出的那点缓和霎时散了,偏又想起应了母妃要“慢慢来”,只得将那股躁意按下去。
他垂着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她耳尖泛着红,分不清是真紧张,还是故意做给他看。
良久,他才冷着脸开口:“不必。”
话听着凉薄,手却伸过去接了护膝,暖意落入手心,他淡淡道:“让何顺来。”
戚云晞识趣地收回手,指尖悄悄蜷了一下,低声道:“那臣妾不打扰王爷了。”
她福了福身,又补了一句:“护膝凉了,王爷让人知会臣妾一声便是。”
慕容湛没应声,视线已经落回那幅地形图上。
戚云晞轻步退出去,掩上门的瞬间,依稀听到里面何顺在问:“王爷,奴才帮您系上?”
“嗯。”
只有一声低低的应答,再没别的动静。
她站在廊下,望着窗纸上那道清瘦的侧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方才他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
不过,心里那点失落只停了一瞬,她便想通了——没当场把她赶出来,护膝也收下了,总归不算太糟。
只是那双凤眸太过锐利,总让她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
往后得再稳当些,演也得演得更像样点。
反正他腿脚不便,她也不必太避嫌。不如……回去拾掇拾掇,添点颜色,不求他多看两眼,至少别让他见了就烦。
她拢紧斗篷,回头望了一眼那窗间的灯火,转身往长乐轩走去。
*
长乐轩,四个侍女垂手侍立,神色都带着忐忑。
她们心里清楚,王爷最烦人打扰,新王妃这会儿去,指不定要惹出什么事来。
戚云晞刚踏进外间,灵玉便端着茶盏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王妃辛苦了,喝口热茶暖暖。王妃胆子真大,这个时辰去书房,换作旁人,借十个胆子也不敢。”
这话像根软刺,正好扎在戚云晞刚受气的心上。
她指尖碰到盏壁,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灵玉,嘴角弯了弯:“听你的意思,是我送得不是时候?”
灵玉笑容一僵,还没来得及开口,戚云晞的目光已经扫过其余三人,那点笑意淡了下去:“母妃让我照料王爷,我自然该尽心。倒是你们,主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插嘴了?”
说完,她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小几上,声音平淡:“茶凉了,换热的。往后说话,过过脑子。”
灵玉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膝盖一软跪下去,声音发颤:“奴婢失言,求王妃恕罪!”
她慌忙起身,捧起茶盏,“奴婢这就去换,这就去!”起身时脚下一绊,差点栽倒,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雪晴立即躬身:“王妃息怒,夜里冷,灵玉妹妹怕是冻糊涂了,不是有意冒犯。往后奴婢们一定守规矩,再不敢多嘴。”说着,眼角余光飞快扫了旁边两人一眼。
玲珑反应快,立即垂首附和:“雪晴姐姐说得对。我们方才只在廊下候着,光顾着担心王妃,没想那么多,才失了分寸。”
紫菱缩在后面,低着头:“奴婢……记住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戚云晞见她们恭顺的模样,语气才缓下来:“行了,知道错就改。夜里冷,不用都在这儿守着,留两个在外间,剩下的去歇着。热水搁在外间便好,不用特意进来回话。”
她心里清楚,借灵玉这事敲打到这个程度就够了,不必做得太绝。
三人齐声应道:“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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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晨光熹微,靖和堂后的梅林深处,霜气正重。
一道玄色身影在梅树间穿梭,剑锋破空,快得只见残影。剑气激荡,震得枝头的红梅剧烈轻颤,覆雪扑簌簌落下来,纷纷扬扬地坠入雪地。
何顺缩在树下,冻得直打哆嗦,连喘气都压着声儿,生怕重了,惊了那柄正杀得兴起的剑。
白日里,那个坐在轮椅上、连说话都透着虚弱的王爷,只有在这破晓时分,才变回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
那双平日里总没什么情绪的凤眸,此刻亮得惊人,透着股没褪干净的煞气。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来,衬得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活人的生气,好看却危险。
“王爷,”何顺瞅着天边泛起鱼肚白,硬着头皮凑过去,“天快亮了,您回屋吧?万一……王妃这时候过来……”
慕容湛手腕一翻,长剑“唰”地滑进鞘里,剑穗还在晃,人已经停了。
他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她倒是勤快。不过——”目光凉凉扫过何顺,“你何时这般替她着想了?”
何顺赶紧把轮椅推过来,递上干净的帕子,笑得一脸讨好:“王爷先擦擦汗……奴才是觉得,王妃昨儿送来的护膝真不错。您今晨练剑,腿脚利索多了,连出剑都比平时快。”
慕容湛接过帕子擦了把脸,随手扔回他怀里:“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替她当起说客了?”
何顺手忙脚乱地接住,嘴皮子却更溜了:“王爷明鉴!除了您,谁给金山银山奴才也不带眨眼的!奴才是瞧着王妃那样子,不像是装的。昨夜递护膝,指尖都快挨着您的膝盖了,您当时怎么不顺势……手那么一抖,碰回去?话本里不都这么写嘛 ,一来二去,缘分不就……”
“把你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全烧了。”慕容湛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咔作响,这才慢条斯理地坐进轮椅里。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眼里的锋芒就散了个干净,又变回了那个淡漠疏离的病王爷。
何顺愣了一下:“王爷,您怎么知道奴才还藏着……”
慕容湛连眼皮都没抬。
何顺赶紧推着轮椅往前走,嘴里还在念叨:“王爷三思!话本里说得对,冰山遇烈火,谁先动心谁就输了。王妃都亲自给您焐护膝了,这份心意还能有假?”
慕容湛挑了下眉,语气里带着讥诮:“你倒眼尖,这便瞧出心意了?本王只瞧见她演得一手好戏,连掉眼泪都跟掐着时辰似的。”
“王爷此言差矣!”
何顺梗着脖子争辩,“您往那儿一站,哪家姑娘不迷糊?虽说……虽说您现在得坐轮椅,可锦王府的权势摆在这儿,满京城的女子哪个不是挤破头想嫁进来,图的不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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