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顺着看过去。


    一座青灰色的屋宇隐在覆雪的松柏后头,窗棂里漏出幽幽的灯光,院门前的石阶下立着两道人影,按刀而立,纹丝不动。整个院子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森冷。


    她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温温软软的:“辛苦你们带路。”


    雪晴上前将食盒递到她手边,压着声音道:“王妃,这药刚离火,还烫手。”


    戚云晞接过食盒,刚要迈步,身后忽然插进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王妃有所不知,王爷歇着的时候,就算是太医院的苏院使来送药,也得在外头候着。”


    雪晴赶紧上前半步,笑着打圆场:“灵玉多嘴,王妃莫怪。不过她说的是实话。要不,奴婢陪您到院门口等等?”


    戚云晞低头看了看食盒,嘴角弯起一抹天真的笑:“药凉了就失了药性,真耽误了王爷的身子,那才是我的罪过。王爷要是怪罪,我自己担着便是。”


    说完,她提着食盒便往院里走。


    紫菱急得一把拽住她的衣袖,脸色都白了。


    戚云晞没理她,反手挣开,刚踏上院门前的台阶,阶下两尊煞神般的人影忽然横臂一拦。冰冷的刀鞘横在她身前,其中一人沉声道:“王妃请留步。王爷有令,任何人不许擅入,等传唤。”


    她脚步一顿,刚要开口。不远处的屋内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


    紧接着,她余光瞥见院内屋门从里头无声地开了。昨夜见过的那名近侍探身走出来,沿甬路快步到了院门前。他目光扫过她手里的食盒,垂着头道:“药交给奴才便是,不敢劳烦王妃。”


    戚云晞没接话,往里望了一眼,故意抬高了声音,语气满是担忧:“王爷可是醒了?臣妾在外面听见咳嗽,心中实在难安……能不能让臣妾进去,亲自伺候王爷用药?”


    那近侍面露难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绝,只能硬着头皮道:“王妃稍后,容奴才进去回禀一声。”


    说罢,他转身快步折回屋中,消失在门内。


    院子一下子静下来。檐下的宫灯照着她手里的食盒,盒盖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正顺着边沿往下淌。


    戚云晞垂着眼,盯着那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数到第三滴的时候,何顺从屋里出来了。


    他快步走来,对门口的侍卫一抬手:“退下。”


    侍卫应声收臂,退回阶下。何顺这才侧身让开门口,低着头道:“王妃,王爷请您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腿跟着何顺跨进了门槛。


    刚进内室,一股沉重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比食盒中飘出来的那点味道冲得多。


    天光自窗棂斜斜漏进来,正好打在软榻上。


    慕容湛倚在榻上,玄色锦袍外松松披着一件狐裘,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


    他半阖着眼,长睫垂下来,看着确实是一副久病缠身的虚弱模样。可那松垮衣袍下勾勒出的腰线,清瘦却紧实,透着常年练武才有韧劲。


    这绝不是二哥那般文弱书生能有的底子。


    戚云晞将食盒搁在几案上,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放得软糯:“王爷醒了?臣妾伺候您喝药。刚才听见您咳嗽,这药得趁热用才压得住。”


    男人缓缓睁开眼,眸色幽深,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倦意:“有劳。”


    “应该的。”


    她揭开盖子,把白瓷盅里的药汁倒进碗里。随后侧身挨着榻沿坐下,舀起一勺,凑到唇边细细吹凉,这才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臣妾头一回侍奉王爷用药,手笨,若有不是,王爷莫要怪罪。”


    她目光怯怯落在他唇上,那唇色很淡,抿成一道清薄的弧线。她没敢再往上看,怕视线稍一抬高,便撞进那双冰冷的凤眸里。


    男人垂眸扫了一眼勺里的药汁,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王妃亲自喂药,本王哪有不喝的道理。”


    说完,他微微倾身,张口饮下。


    苦涩的药汁漫过舌尖,他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面上多了几分疏离:“放着吧,本王自己来。”


    “碗里还剩这么多呢……”


    戚云晞似没察觉到他的抗拒,又舀起一勺,吹了吹,柔声劝道:“汤药需按时按量服下才管用,王爷怎能只饮一口就不喝了?”


    银匙再次递到他嘴边时,戚云晞手腕忽然一颤。半勺药汁便斜斜泼了出去,尽数洒在他玄色锦袍的前襟上。


    “哎呀!”


    她低呼一声,手中的药碗“当啷”磕在小几上,剩下的半碗药晃了出来,瞬间洇湿了她月白的袖口,留下一片褐痕。


    她顾不上收拾,慌忙伸手去掏帕子,想替他擦掉衣襟上的药渍,眼泪说来就来:“王爷……臣妾不是有意的……”


    可越急手越僵,丝帕仿佛故意与她作对,怎么也捏不住,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直直砸在他衣袍上。


    男人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狼狈的前襟,目光慢慢落在眼前这个抖得像鹌鹑似的少女身上。


    她低着头,视线却不受控地往榻上飘。那人纹丝不动,既不恼,也不说话,只是微微眯起那双凤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戚云晞心头一紧,视线慌乱地往下躲。深褐的药渍顺着他敞开的领口往下渗,蜿蜒出一道暗线……她脸上一热,眼睛都不知该往哪看了。


    男人下颌微微绷紧,唇角似有若无地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转瞬又恢复了那副冷淡模样。


    好不容易摸出帕子,戚云晞颤着手刚凑过去想帮他擦——


    手腕猛地被他截住。


    他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无碍。”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无澜。


    戚云晞浑身一僵,心知这戏还得演下去,便借着他的力道,膝弯一软,顺势跪伏于地。


    她声音发颤,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臣妾笨手笨脚……这药关乎王爷身子,如今非但洒了,还污了王爷衣裳……臣妾这便去重煎,再给您拿件干净的……”


    “不必。”


    男人手腕一翻,修长的手指顺着她腕间滑至掌心,轻轻一扣,“何顺候在外头,让他料理便是。”


    他的手是凉的,可她的掌心却像被烫了一下。


    他忽然转头,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袖口上,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倒是王妃——袖子也湿了,小心寒气入体。”


    那声“王妃”,尾音被他拖得意味深长。


    戚云晞猛地抬头,猝不及防撞进那双凤眸里。


    咫尺之间,没有预想中的怒火,只有一汪深不见底的幽光。


    完了……全被他看穿了。


    昨晚刚被他识破,今早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他若借此发作,她连喊冤的余地都没有。


    她正琢磨着如何找补,却见他侧过头,朝门外淡淡喊了一声:“何顺。”


    “奴才在!”应声几乎与他的尾音同时响起。


    “拿件干净的锦袍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湿痕斑驳的袖口扫过,“再给王妃拿件披风。”


    戚云晞望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掌心一片冰凉。


    他明明看穿了她的心思,为何偏偏不点破?


    她忽生一种被他攥在掌心的感觉……是错觉?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4章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屋内浓苦的药气,也隔绝了那浓重的压迫感。戚云晞裹紧了身上宽大的玄色披风,衣摆堪堪擦过地面。她刚迈下石阶,守在院门口的侍女们便齐齐迎了上来。


    雪晴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尾上,刚要开口,却见何顺捧着红漆食盒跟了出来。


    何顺将食盒递给雪晴,躬身道:“王爷说王妃袖口沾了药汁,外头风大,别过了病气。请姑娘先引王妃回长乐轩换身干净衣裳,余下的事,奴才自会料理。”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众人,“王爷还有口谕,往后王妃前来侍疾,不必拘着时辰,径直入内便是。”


    “当真?”


    戚云晞的声音还带着点哑,难以置信地看向何顺,眼神倏然亮了。


    雪晴垂着眼接过食盒,一旁的灵玉抿着唇,眼底掠过一丝不甘。


    “奴才岂敢妄传。”


    何顺笑得恭谨,腰弯得更低了些,“王爷还说,辰时末刻要带王妃入宫给太后请安。这是新婚初谒,关乎体统,请王妃早些准备,万不可怠慢。”


    入宫?戚云晞微微一怔。他腿脚不便,竟还要亲自带她入宫谒见太后?


    此刻她才注意到,何顺生得一张讨喜的圆脸,眉眼弯弯的,看似恭顺温吞。可那双眼眸却透着十二分的清明,瞧着是个有分寸、懂进退的人。


    她抬手拢了拢肩上的披风,一缕淡淡的药香往鼻尖里钻——正是他身上的气息,清苦,又温沉。


    这气息让她不由自主想到他那双晦暗不明的凤眸。戚云晞肩背不自觉地绷紧了,面上却露着浅浅的笑:“有劳何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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