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贬他的人都已经死了,他还生机勃勃地活着。


    几十年的贬谪生涯,于他而言,尽是缥缈尘烟罢了。


    他不愧,亦不悔。


    韩迟云从容上车,车帘放下的瞬间,他忽然问道:“如钧,你有没有怀疑过,相爷根本不是因病薨逝?”


    沈如钧的面色“唰”地一下白了,隔着车壁,他看不见韩迟云的表情,但对方如此突然的问话却让他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你发现了什么?你回到行在的时候,见到相爷了吗?他对你说了什么?”良久,沈如钧反问。


    “见到了,但那时伯父已陷入昏迷,根本说不出话……伯母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马车内传出韩迟云的叹息声,以及接下来,他镇定得令人后背生寒的话语:


    “如钧,我会查清伯父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相信那般矍铄之人,会突然暴毙而亡……无论凶手是谁,我绝不会放过。……他们,一个也别想逃。”


    声音沉稳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凛冽,似亟待出鞘的龙泉太阿,未见其刃,已知其锋。


    恍惚间,沈如钧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另一位“韩辙”——虽非亲生父子,可他们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劲力,却是如此相像。


    昔年,韩辙凭借一己之力从閤门祗侯一路向上,直到坐上平章军国事的宰执大位。韩辙能做到,焉知韩翌做不到?


    韩迟云屈指在车壁上敲了敲,车外仆从得令,知晓该出发了。


    “驾——!”车夫拎起缰绳,挥动马鞭。


    马车离开了清河坊。


    车轮撵着地面碎石,发出辚辚辘辘的声响,宛如一曲悲歌,但这悲歌才刚刚唱了个开头,谁也不知后面的调子会是如何。


    沈如钧站在原地,看着韩迟云的马车渐行渐远,眼中神情晦暗复杂。


    *


    此次贬官岭南,韩迟云只带了两名书僮和两名车夫,一行五人从清波门出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行去。


    他们必须按照朝廷的既定路线走,不可随意更改,并且每到一处,还需拿着告身文书在当地驿所登记。


    轻车简从,不久便抵达衢州。


    至驿所安顿好行李车马,是夜,韩迟云与随行仆从在衢州驿馆下榻。


    衢州的夏夜与临安并无不同,若非要比较的话,大概只是衢州比不上临安热闹罢了。


    临安的夜从来都是喧嚣的。昔年衣冠南渡,北人南来,渐渐地,临安府的夜色变得比东京开封府还要热络。


    那些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渐渐就迷了眼,让人不思故土,让人“直把杭州作汴州”。


    韩迟云立在驿舍的窗牖旁,推开窗,仰头向天穹看去,那里挂着一弯上弦月。


    或许比上弦更丰满些,毕竟今夜已是七月初十,他离开临安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韩迟云感觉自己的心空荡荡地疼着。


    其实他并不畏惧,毕竟,他要去的只是广州,而不是连州、雷州。


    遥想当年,朝廷将苏东坡贬至儋州那般荒芜可怖之地,今日他被贬广州,已是很好很好。


    他心里的空和疼,只是因为,那里缺了一块。


    缺失的那部分是他这辈子最生动鲜活的部分,也许他的余生再无法感受到,那种明媚得几乎刺眼的生命力。


    因为那个洒脱自在、生机盎然的女子,已经不在他的生命里了。


    他不想连累她,遂亲手关上了她走入他人生的那扇门。


    他想,依她的泼辣脾气,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


    “吾与汝天涯两地,至此可相忘矣。”


    这是他写给她的那封信的最后一句,他确实是希望她能将他忘记的,如此一来,她的余生也许能过得欢悦些。


    夜深人静,草蛩的聒噪都已消停,十方世界都阒寂着。


    起露了,四下皆湿漉漉的。


    夏末秋初的夜,已经凉了下来。韩迟云忽觉有些冷,关了窗户,独自坐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手指碰到系于腰间的一样东西,韩迟云心头微动,俯身将那物从绦带上解了下来。


    那是一只香囊,便是姚木槿送他的那只。


    这香囊,韩迟云已经打开看过了,可现在,他再次将之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字纸。


    纸上写着六个字——“韓遲雲,姚木槿”。


    这是昔年他在黑羊巷那间陋屋里,牵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的。


    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将这随手写下的字纸如此珍重地装进香囊,随身带着。


    他知道她是爱他的,可这份爱,他终究无法回报。


    韩迟云弯下腰,将脸埋在膝盖上,双肩微微耸动。


    自离开赣州以来,他一直在为韩家的事奔走着,刻意控制着自己不要想她,可今时今夜,他独自坐在这阒寂如死的驿舍内,只觉一颗心痛不可忍。


    哭声被他死死地咬在唇齿间,唯有细微的哽咽,随着呼吸,回荡在陋室之中。


    也许,也会回荡在他的余生。


    他的余生不会再有她。


    也不知哭了多久,哭到整个人都有些神志不清的时候,韩迟云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次晨,驿丞剧烈的拍门声将他惊醒。


    他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打开门,见那驿丞站在门外大呼小叫着:


    “哎哟喂,吓死末官了,末官还以为……还以为韩大人……”


    “还以为我自尽了?”韩迟云淡淡地接话。


    那驿丞挠了挠头,讪笑道:“大人莫怪末官有此忧虑,只是末官确实见过,有些人被贬往南边,还没过梅花岭呢人就没了。……读书人嘛,都是心高气傲的,受不得这些磋磨。”


    韩迟云从容迈步,走出驿舍,遥遥留下一句:


    “你放心,我不会这么轻易就没了。”


    今日乃七月十一,处暑,宜婚嫁迁居,忌伐木斋醮。


    驿馆外的马车已经套好,众人上车,继续向南。


    草叶上晨露未晞,天地也仍是雾蒙蒙的,湿热之感包裹着疲倦的灵魂。


    离开驿所没多远,马车外,书僮柏舟忽然叫了起来:“大官人!大官人您看窗外,那人好生眼熟。”


    韩迟云本是黯然地坐在车内,听得呼喊,这便打起车帘向外看去。


    前方草坡上站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嫁衣,手执团扇,头上戴着些庸俗的装饰物,披着晨曦站在草坡上,仿佛茵茵绿草中一朵恣肆绽放的野花。


    在看清女子是谁的刹那,韩迟云呆住了。


    待到马车行近,女子从草坡上快步走下,拦在马车前面。


    车停了。


    韩迟云手脚并用着从车上跳下,浑身剧烈颤抖,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女子。


    他一步步向她走近。


    片刻后,他用沙哑悲怆的声音问道:“你是来与我道别的吗?”


    女子摇了摇头,面上漾起笑容,如同一场温柔又烂漫的梦境。


    *


    许多许多年后,韩迟云已经变成了鹤发鸡皮的耄耋老朽,这一生中的很多事他都已经遗忘,但唯独对那天,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晨露未晞的草叶,记得潮湿慵懒的天光,以及,那个明媚得令人驰魂宕魄的女子。


    他记得,她向他伸出手,曦辉落在她的掌心,像一片片金色的花瓣。


    人间不再下雨,他也不再下雨,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会一直被金色的花瓣温暖着,而他也会紧紧抱住这朵只属于他的清光。


    他听到她说——


    她说:“韩迟云,我不是来与你道别的,我是来嫁给你的。”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后记】我一直觉得,爱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稀有珍贵之物。就像书中借姚木槿的心理活动所写出的——“它是欲望、悖逆、贪恋和纠葛,是惊心动魄和欲罢不能,是浑身颤栗和泪流满面。”“惟有爱,能让人同时体会到痛苦和痛快。”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变化其实比“上价值”的宏观叙事更难把握,因为它过于细微,每一个节点都稍纵即逝,需要十分敏锐的感受力,以及不算太匮乏的人生经历,才能触碰到那柔软深邃的梦境。在如今这个略显冷漠的时代,我们往往能理解喊口号式的上价值,炫技式的华词丽藻,却理解不了细腻流淌的真情实感,甚至很多人对它嗤之以鼻。但没关系,无论能否理解,是否喜欢,感谢所有读到此处的读者,感谢各位的阅读和陪伴。感谢诸君一起见证了小啾和小韩从第一章 的“初见”到最后一章的“奔赴”,见证了故事中间他们每一次细微的情感转折。他们闹别扭,矫情,拉扯,发疯,直到最终走向彼此,修成正果。陈寅恪先生在《论再生缘》里面写过一句话——“聊作无益之事,以遣有涯之生”。我想,写故事大抵也是如此吧,在“无益”和“有涯”之间彷徨辗转,博弈抗衡。小啾和小韩之间,是一个不上价值、不讲大道理的故事。他们只是两个性格鲜明的凡夫俗子,有优点亦有缺点,在爱情之中痛并快乐着。倘若这个故事有那么一两处细微的情感波折曾打动过你,在你的心湖漾起涟漪,小啾和小韩都会因此而高兴的。再次感谢诸君,感谢各位支持正版的小天使读者,祝大家幸福,美满,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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