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了头,默默盘算着,该去向谁打听韩迟云的下落。相府被封了,万幸他立身端正,没有被人拿到错处,不曾下狱。
可他现在究竟在何处?如何才能相见?
彩棚外,雨越下越大,雨滴落在油布棚上,发出淅淅索索的哭声。
声音冷在耳朵里,姚木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恰在此时,忽听那老汉立于锅前,一手叉腰一手持铲,用苍老的嗓音唱起一支曲儿:
“陋室空梁,泡影尘霜。”
“荒花野草,残瓦断墙。”
“管他是风流纨绔,清骨忠良。”
“千秋万载人皆逝,只余明月照大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真相
姚木槿回到临安的当日, 放下行李就去了相府,眼见相府人去楼空,心底漾起一片茫茫无际的悲哀。
她向人打听韩迟云的去处, 却没什么有价值的收获。
傍晚时候, 雨停了, 天边浮起彤霞淡淡, 算不得落日熔金, 但至少,明日应该不会再下雨。
姚木槿与卖炒肝的老汉道了别, 这便去寻程厌。
程厌如今已被擢为潜火教头, 不需要再去防隅官屋值守,更不用再上望火楼。
他现在的职责是在步司潜火营负责操练新兵。
步司潜火营位于凤凰山麓, 靠近钱湖门, 因此程厌就在钱湖门外的弥陀寺旁僦了个宅院。
姚木槿离开临安后不久,程厌便娶了叶二娘,眼下夫妻二人住在钱湖门外, 和和美美地过着他们的小日子。
“老妈妈, 敢问步司潜火营的程教头家在何处?”
姚木槿出了钱湖门, 行至弥陀寺旁边的巷子, 边走边向人打听。
“往里走,转过去,再往那边一转就到了。”
坐在巷口的老妪抬手为她指了条路。
姚木槿谢过老妪,沿着巷子往里走,七拐八拐之后便瞧见前方一户人家,院门外站了个挺着肚子的年轻妇人。
妇人仰着脖颈、踮着脚尖往巷口望着,一副翘首企盼模样,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姚木槿定睛一看, 可不就是叶二娘!
“三嫂!”姚木槿笑着喊她。
妇人听闻唤声,收回殷殷企盼的目光,这才发现近旁不知何时站了个容颜姣美又可亲的女子。
似一瓣桃花自九天落下,这女子往这儿一站,整条陋巷都明丽起来。
叶二娘睁大眼睛看着,突然“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小啾姐姐!是小啾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姚木槿笑得眉眼弯弯。
“快进屋!快些进屋!”
叶二娘一把拉住姚木槿的手,激动得脸颊泛红,边念叨边将姚木槿往屋里扯。
她挺着大肚子,行止颇为不便,姚木槿见状,赶忙搀扶着。
进了前院,叶二娘向灶房喊道:“绣儿,看茶来!”
灶房内,一个女使的声音清脆地应着。
叶二娘紧紧攥着姚木槿的手,二人步入正屋,抬眼看去,姚木槿只觉心内一暖。
这虽只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江南民居,但却收拾得整齐干净,墙上还别出心裁地挂着许多通草花样,桌上则放着没做完的女红,似乎是一件小衣裳,看得出来,这家的女主人心灵手巧。
“小啾姐姐,你快坐!”
女使绣儿从灶上端来茶汤,放在姚木槿面前,歪着头看了看,道:“娘子,这位女客是谁呀?奴瞧着好生面善,仙女下凡似的。”
叶二娘伸出手指在绣儿额头轻轻一戳:“丫头就会贫嘴,这是我和官人的大恩人,小啾姐姐。”
姚木槿掩口笑道:“我叫你三嫂,你叫我姐姐,咱俩这是什么干系?”
叶二娘霎时羞红了脸,也笑道:“你不说我还没察觉,净是些胡叫乱答应了。”
“我三哥呢?”姚木槿问她。
“还在营里没回来呢。绣儿,你去院子外面守着,若是看见官人回来了,赶紧告诉我。”
绣儿答应一声便去了。
叶二娘拉着姚木槿在屋内两把灯挂椅上分别落座,细细地对她说了夫妇二人如今的景况。
原来,程厌自擢为教头之后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走动。
步司潜火营紧挨着皇宫大内,肩负整座宫城的防火重任,每旬日休沐一天,旬休时可归家探亲,其余时候,教头和兵士们都住在营里。
说来也巧,明日恰是程厌旬休,叶二娘知晓他今夜一定会回来,这才迫不及待地站在院门处张望。
“快生了吧?”姚木槿的目光落在叶二娘高高挺起的肚子上。
叶二娘颊边又浮起红晕,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低声答道:“快了,应该是秋天的时候。”
说完她又问姚木槿何时回到临安,打算待多久,今后有何措置,姚木槿柔声与她闲聊着。
突然,院门处响起绣儿咋咋呼呼的声音:
“回来啦,官人回来啦,娘子!”
叶二娘听闻喊声,管不得自己挺着肚子行动不便,竟像只小鸟儿一样“飞”了出去。
程厌刚行至院门,冷不丁就被人扑了个满怀,边笑边嗔道:“看看,当心摔了。”
叶二娘抬手搂着程厌脖颈,仰头笑着说:“厌哥,家里来客人了,你猜猜是谁?”
“是谁?”
“你猜嘛!”
程厌却笑道:“来客人了你还这样撒娇,不怕被人看了笑话去?”
叶二娘羞赧却坚定地说:“她不会笑话我们的。”
话毕,拉着程厌的手往房内走。
姚木槿站在桌旁,听着那二人由远及近的话语声,面上盈盈笑意。
门帘被人打起,程厌一眼看到姚木槿,脚步一顿,霎时便愣在原地,好半晌反应不过来。
“三哥,我回来了。”姚木槿冲着程厌冁然一笑。
“小啾……”程厌的眼眶泛起湿意,片刻后凝声道,“我晓得你肯定会回来,果然。”
天快黑时,叶二娘打发绣儿去街市上买了一堆吃食回来,四人围坐桌前,美酒,<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兄嫂,亲情,让人心里暖融融的。
这是自韩迟云走后,这么长日子以来,姚木槿感到最熨帖的一个夜晚。
兄妹二人诉尽离别之情,程厌又将黑羊巷卖房子的钱拿给姚木槿,叶二娘又拿出自己为姚木槿做的女红——两条裙子,两件抹胸,三方绢帕,原打算过段日子让铺兵递送的,现在可以亲手交与。
直到月上中天,姚木槿说要回桃杏小栈,叶二娘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出院门。
夜里已经没了顺路的车马,程厌便去旁边的弥陀寺借来一头驴,扶着姚木槿骑上驴背,他牵着绳,打算将妹妹一路送回去。
夜凉如水,明月高悬。
程厌牵着驴走在前面,姚木槿被驴驮着,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也不知为何,突然又想起从前——杭城的初夏,她和程厌并肩坐在一辆送菜的牛车上,进城去看顾沾沾。
那天是她和韩迟云初见的日子。
那天穹苍湛蓝,白云皎洁,程厌说要给韩迟云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而她则在一旁咯咯地笑。
那样的日子,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想,若是她这辈子不曾与韩迟云相识,她究竟会如何度过一生。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她只知道,她从未后悔过与他相识。
“三哥,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姚木槿突然问程厌。
程厌沉声道:“我还不了解你?韩家出事了,以你的性子,绝不会躲得远远的。你绝不会不管韩翌生死。”
“三哥,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么?”
程厌摇了摇头:“我也不甚清楚,我只能将我知晓的告诉你,你随意听听。”
随着程厌的言说,姚木槿心中关于此事的拼图,又拼上了一块——
韩辙因恶疾暴毙,韩迟云回临安奔丧,那些从前被韩辙强势打压过的政敌,在韩辙死后,将火力全部集在了韩迟云身上。
韩辙没有出身,本是凭着辅佐官家登基的功劳,以及强势雷霆的手腕,这才稳坐宰执之位。
大宋极其重视出身,没有出身之人,纵使站得再高,到底被人鄙视。
譬如昔年面涅将军狄青,纵使官至枢密使,照样被人公然嘲讽没有出身,便可知大宋文官对此有多看重。
糟糕的是,韩迟云也没有出身。
据说,在遭到御史台数次弹劾之后,朝廷已决定将韩迟云贬往僻州。
“朝廷要将他贬去何处?”姚木槿问。
“不知。”
“三哥,你能帮我打听打听么?我必须见他一面。”
程厌没说话。
但在明晃晃的月光下,姚木槿看到,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桃杏小栈的时候已是三更,将程厌送走,姚木槿便回房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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