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娘子,知州大人命我等前来那攒房屋,安泊百姓。坊郭人户但有空屋者,不拘哪家哪户,是否相识,暂且将老弱妇孺安置过去,使其免遭饥寒。”李胖子道。
姚木槿听闻立刻自告奋勇:“这我可以帮忙。我家也可以那攒。”
李胖子便请姚木槿与几名州衙小吏一起,挨家挨户敲门劝说,将灾民之中的老弱妇孺等皆安置于附近百姓家,不必再于冷雨之中遭厄受苦。
与此同时,他又叮嘱所有人——凡安置在别人家中的灾民,不得骚扰主家,乞觅钱物,若有发现,严行断决。
这也是韩迟云特意交待下的。
很快,灾民中的老人与妇人都被分散安置入户,剩那些身强力壮的,有些被征调去做了防洪民夫,有些则在衙门皂吏的指挥下开始沿街搭雨棚。
此地已没有姚木槿可以帮手之处。
但姚木槿却并没回慈云巷,她略略思忖,这便去往州衙。
韩迟云被孙危匆匆叫走的时候,她心里已隐有不好的预感,这会子忐忑感越来越盛,弄得她整颗心都是慌的,遂决定去州衙等韩迟云回来。
再次回到州衙内宅,还是去了从前她住过的那间西厢房。
姚木槿静静地坐在房内等着,倘若韩迟云回府,候在大门外的青青会在第一时间来告知她。
当日傍晚时分,韩迟云没来,噩耗却来了。
“娘子!不好了,娘子!”青青踉跄着跑入二门,边跑边喊。
姚木槿从房内奔出:“出什么事了?”
“知州大人……我刚才听人说……知州大人他……”青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得磕磕绊绊。
姚木槿紧张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一处。
青青终于喘上气,张口便道:“——知州大人被洪水冲走了!”
霎时间,姚木槿只觉两眼发黑,双腿发软,后背冒出层层冷汗,可她根本管不得这些,强撑着身体往州衙外走去。
她要去西津门,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迟云……韩迟云怎会被洪水冲走?!
他可是堂堂知州大人,是朝廷委派来的知州大人,他怎么能,怎么能被洪水冲走?!
姚木槿连伞都没拿,淋着雨跑出州衙大门,穿过州前大街,不管不顾地一路往西。
往西就是西津门,是发生决堤和内涝的地方,也是韩迟云在的地方。
她知道那里危险,可她什么都不想再考虑,只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跑得太急,脚步踉跄着,险些滑倒。
青青举着伞追在姚木槿身后,可她到底年纪小,没跑几步就被姚木槿甩开。
可惜的是,在距离西津门尚有很远的距离时,姚木槿被拦住了。
街面上摆满了拦路的拒马,黑乎乎的木杈子,其上尖刺四仰八叉地向外支棱着,看得人毛骨悚然。
十几名士兵分散守在拒马前,高声吆喝着:“前方不可行路。”
姚木槿急的直跺脚。
正焦灼难耐时,一抬眸,看到不远处的拒马后面站着一位熟人——孙危。
“孙主簿!孙主簿!”姚木槿立刻喊道。
孙危也看到了姚木槿。
他面色凝重地朝女子走来。
姚木槿将手伸过拒马杈子,一把抓住孙危衣袖,语声急促地问:“韩迟云呢?我刚听说韩迟云被洪水冲走了?骗人的对不对?是不是骗人的?”
孙危轻轻按了按自己被姚木槿扯着的手臂,道:
“姚娘子莫慌,还请先回衙门等候。许大人已派兵去找,应该不会找不到……”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说到后面,已几乎听不清楚,但姚木槿却听懂了。
“不会找不到”的意思是,能找到,但不一定是死是活。
姚木槿不可置信地双眼圆睁,满脸都是水,也不知是被雨淋的,还是被泪浸的。
“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她嗫喏着,恳求着。
孙危略作思忖,这便尽可能地为姚木槿还原了事发时的经过——
事情因河防决堤而起。
事发时,西津门前的整条街道并三五个巷子已经全部被洪水淹没。
此处地势本就低洼,大水灌入,很快便是水深及胸。
浑黄的浊水湍急涌流,宛如脱缰野马,冲荡着街旁的民居和尚未逃生的人。
不过眨眼之间,大水漫过篱墙,农舍,漫上道旁树干枝杈。
倘若是清水倒也罢了,可洪水是又浑又臭的,内中不仅有大量脏污,还漂浮着死去的犬鼠尸体,又有苟延残喘的牲畜于水中挣扎,端的是可怖之极。
水流声里隐隐传来呼救,在巷子深处,四面八方各处都有,似乎有不少人被困。
韩迟云下令立刻准备轻舠,兵士们三五人一船,从西津门出发,沿路寻找被困百姓。
此番受洪水冲荡最严重的是城门东边的一条巷子,名唤马扎巷。
马扎巷的南边是清水塘,此乃福寿沟排水<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中一个很重要的储水地。
洪水受地势影响,从马扎巷往南,一路冲向清水塘。
此前韩迟云已经三令五申让百姓全部迁走,可纵使如此,却仍有些许顽固之人,抱着侥幸心理,不肯离开。
但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此处有他们无法割舍的家业。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大半辈子的拼搏就这样在天灾面前沦落成空,恐怕任谁都无法坦然接受。
但洪水冲荡而来的时候,人的求生本能却又占据上风,许多人因此爬上树梢屋顶,大声呼喊求救。
韩迟云听闻各处都有求救之人,无法再坐着干等消息,干脆亲自搭上轻舠,与手下士兵一起前往受灾处救人——彼时孙危也在那艘轻舠上。
轻舠划入马扎巷时,众人瞧见前方有一株露出水面的枯树,树上挂着两个半大的孩子。
“把船靠过去!将孩子接到船上来!”韩迟云命令道。
洪水实在来势汹汹,轻舠每每想要靠近树干,却都被水冲走,接连试了数次,终于勉强靠近。
有士兵想伸手隔空去接孩子,可孩子太过害怕,根本不敢将扒在树干上的手松开。
轻舠在水中打转,洪水凶猛地冲击着,韩迟云登时便觉一阵天旋地转。
既然没办法隔空接,那就只能入水去救。
立刻有士兵在腰上拴好绳索,跳入水中,努力向枯树靠近,直到将孩子抱入怀中。
韩迟云于轻舠上伸出手,稳稳接住孩子,一个,两个,转瞬都接了上来。
跳下水的士兵也被拽上轻舠,众人刚松了口气,却见韩迟云身子一歪,猝不及防地一头栽入洪水中。
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这位文韬武略智勇双全的知州大人,身上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那缺陷便是——他晕船,无论大船小船。
原本轻舠这种船,他尚且可以忍受,但刚才为了救人,舟体在水中狠狠打旋,彼时他就已经恶心得撑不住;再到了弯腰将孩子接入怀中时,一眼看到汹汹水流,瞬间便是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孩子安稳上了船,韩迟云却掉了下去。
水流湍急,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救就被洪水冲向下游。
大水滔滔奔涌。
韩迟云眨眼便消失在这片浑浊可怖的洪波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临终
万幸的是, 韩迟云当天夜里就被兵士们从清水塘捞了上来。
万万幸的是,他在被洪水冲走的路上,顺手抱住了一块不知从哪个铺子里漂出来的铺板。
那铺板托着他, 使他不至于溺毙于这无情的洪流之中。
但洪水实在是太过浑浊肮脏, 纵使韩迟云被及时救出, 也仍旧高烧不退, 陷入昏迷。
诸官吏忙手忙脚将知州大人送回州衙, 擦身沐发,梳头更衣, 安顿好, 又叫了郎中来诊治,整整一夜没个消停。
姚木槿立在廊庑下, 看着州衙的官吏们进进出出, 挤了一屋子人,端水的端水,抓药的抓药, 她也搭不上手。
闹哄哄直到五更天, 送走郎中, 内宅终于安静下来。
“大人仍昏迷未醒, 劳烦姚娘子照看知州大人。”李胖子离去前对姚木槿礼道。
姚木槿向对方拜了个万福,低低地应了。
众人皆散去,姚木槿走入房间,缓步走向床前。
韩迟云静静地躺在床上,青丝落于枕畔,身上已换了一袭干净衣衫。衣白如雪,他的面色也白得似雪一般。
平日里那双幽深动人的眸子被眼帘遮住,瞧不见他的眼睛, 姚木槿感觉自己像是迷了路,困在凄天寒雪里,不知该去往何方。
她搬了绣墩坐在床前,坐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摸在韩迟云的面上。
很烫。
但这烫与暧昧无关,却与伤病有关——韩迟云还在发烧。
姚木槿的眼眶有些湿了,可她的手却舍不得离开,仍那样贴着他的面颊,被他烫着,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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