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打肿了脸充胖子!
当天夜里,打听到韩迟云回来了,姚木槿这便怒气冲冲地去了他的寝卧。
这是姚木槿第一次走入韩迟云的卧房。
环顾四周,房内除桌椅床榻等必备家私之外,靠窗位置还摆着一张髹漆螺钿书案,案上置笔墨纸砚诸物,内里还有一张小榻,榻上放着薰笼。
进门的墙上挂着一副远山秋水画作,画下设香几,几上置青釉鬲炉一尊,炉内篆字香烧。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但却十分清丽雅致。
韩迟云坐在床沿,刚脱了衣衫,准备将包扎伤口的裹帘拆了,为自己换药。
药还没拿起,就听得房门被人猛地推开,发出一道刺耳声响。
姚木槿怒气冲冲站在门口,打量几眼房间,而后向床榻看去。一眼瞧见韩迟云裸着上身,吓了一跳,赶紧将目光移开。
韩迟云倒是处变不惊,从容地问:“何事如此动怒?”
末了又淡淡地补了句:“把门关上,进来说话。”
姚木槿感觉自己像是被韩迟云的话音给蛊惑了似的,听话地关了门,走到他身旁,怔怔地站着。
韩迟云却没再问她今夜来此有什么事,只低着头,自顾自地将由前胸缠至后背的裹帘拆了,露出银簪扎伤之处,拿起药膏,自己为自己上药。
确如胡郎中所言,伤口并无大碍。
但此刻伤处尚未结痂,周遭仍微微肿着,中间一道艳红痕迹,宛如烙印一样烙在白皙的身体上,也烙在姚木槿的眼睛里。
那是他握着她的手,刺下的伤。
姚木槿定定地看着,几乎可说是目不转睛。
韩迟云涂好了药,要为自己缠裹帘的时候却出了些问题——他看不见身后,因而绕在后背的裹帘弄得乱糟糟的。
姚木槿实在看不下去,这便出手帮他整理。
她的手指碰到他背部肌肤时,韩迟云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霎,但很快,他又恢复至淡然从容之态。
他半垂眼眸,等着姚木槿伶牙俐齿地出言奚落他。因为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霎的反应实在很好笑。
他被她的手指烫了。
可韩迟云等了半晌,姚木槿却是一言不发,只顾着整理他背后那几道早已平整的裹帘。
韩迟云稍稍转头向身侧女子看去,这便看到姚木槿也如他一般,半垂着眼眸,面上神情不知是羞还是怯。
韩迟云的心猛然惊动。
无法遏制的感情从心泉之下汩汩涌出,将他的灵魂淹没其中。
房内很安静,爱欲却震耳欲聋。
良久,他抿了抿唇,郑重地说:“姚娘子,我为娘子守身如玉,娘子何时肯嫁我为妻?”
姚木槿一愣,倏地将手收回,冷声道:“谁说我要嫁给你!”
韩迟云面上表情微微僵住,眉目之中忽有些凄然。
姚木槿转身走向数步开外的八仙桌,独自立于桌旁,与韩迟云保持距离,道:
“奴家今夜来找韩知州,是有正经事。”
“何事?”
韩迟云说着话,将搭在床头的衣衫拿过,穿好,起身向姚木槿这边走来。
望着他一步步逼近,姚木槿别开了脸,从袖中摸出一沓会子扔在桌上:
“这些钱,还你!”
韩迟云一看,那是他昨日派小吏给姚木槿送去的会子,作为姚木槿住在州衙的“工钱”,一天一贯,一共十二张,十二贯整。
“怎么了?不够?”韩迟云疑惑道。
姚木槿倏地冷笑一声:
“韩知州真是惯会自苦。明明自己也没什么钱,却还要为奴家挥金如土。呵,自己吃糠咽菜,弄到要将銙带都当掉的地步。这些钱,奴家可收不起。”
韩迟云微怔,半晌,低声问:“……你都知道了?”
“是啊,我知道了。我知道韩大人没了行在的优渥日子,来到赣州这小地方,一切都不似从前,却还要在奴家面前打肿脸充胖子。你是在耍弄自己,还是在耍弄我?!”
姚木槿瞪着眸子看向韩迟云,只觉这男人端的是可恨至极,居然到现在了还在不遗余力地耍她。
韩迟云垂眸,与姚木槿四目相对,认真地解释道:
“我没有要耍弄你的意思,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我并非全无所有,临安的庄产田宅都在,只不过山长路远,没办法换作银钱。”
“你知道我问你要一天一贯是故意的,对吧?”姚木槿叉着腰问。
“对。”
“那你为何要答应?”
“因为……”
韩迟云的喉结微一滑动,声音愈发沉郁感伤:“因为我想留住你,小啾,别离开我,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告白
就在韩迟云唤出“小啾”二字的瞬间, 姚木槿犹如被雷劈中,彻底愣在原地。
她忽然忆起在“桃杏小栈”的那天夜里,床榻上, 被合欢酒控制着的韩迟云, 那句轻似幽梦的呼唤, 使得她浑身战栗。
而今日, 他再次唤出她的乳名, 磁沉又清晰的声音,不是梦, 是真实的。
此刻, 姚木槿已完全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只觉不过短短一年未见, 韩迟云可真是功力大增啊。
“韩大人说这种话究竟何意?”姚木槿用力定下心神, 反问韩迟云。
韩迟云缓步上前,行至姚木槿身后,低声说:“小啾, 我心悦你。”
——猝不及防!
曾经那般想听到却一次次落空的话语, 现在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响在耳畔, 姚木槿的手猛地攥紧身侧衣摆。
然而, 她却并未得到预想中的欢愉与满足,她现在只想哂笑。
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姚木槿回头看着身后那男人,斥道:
“韩翌你糊弄狗呢?!”
似是被这糙话震住,韩迟云呼吸凝滞,片刻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说话, 却被姚木槿打断。
但听女子发出一声短促讽嘲,一字一句道:
“此前在临安,韩大人那般瞧不上奴家,奴家曾三次向韩大人问询心意,韩大人是如何回答奴家的?又是如何对奴家的?俗话说得好,再一再二不再三,您应该明白这道理。”
韩迟云嗫喏道:“此前是我不对,是我不识好歹……你别生气……”
姚木槿哂笑:“奴家哪敢生气,韩大人是奴家的救命恩人,大恩大情,奴家这辈子都还不清呢。您可别再施舍了,奴家承受不起,否则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不清呢。”
话毕拔腿就走,却被韩迟云上前一步拦住去路。
“小啾,我心悦你,我心悦你许久许久,我是真心的……你听我说……”
韩迟云有些着急,话也说得语无伦次的。
“晚了,韩大人,奴家不想听。”
姚木槿三两步绕过韩迟云,甩起衣袖离开了韩迟云的寝卧。
与其说“离开”,毋宁说“逃跑”更恰当些。
姚木槿气呼呼地一口气跑回西厢房,立刻打发青青去灶间拎了一坛酒来,她一个人坐在没有点灯的漆黑房间里,“咕嘟”“咕嘟”将一坛酒瞬间喝去大半。
直到将坛内酒水全部喝完,整个人变得醉醺醺时,姚木槿才觉胸膛内那颗躁动不宁的心有了些许平复。
韩迟云那个狗东西,竟妄图用这种撩拨人心的话来杀她个措手不及?
哼,简直混账!
姚木槿昏昏沉沉地,借着酒劲儿,把韩迟云从脑海中狠狠地扔了出去,而后便蒙上被子睡着了。
*
韩迟云是外放地方,依照祖宗规制,地方官员若无朝廷诏令,纵使过年也必须留居任所,不得随意返京或归乡。
是以,嘉平四年的这个新年,韩迟云便只能在赣州度过。
衙门诸官吏自腊月廿八起皆已陆续封印归家,原本还算有点人烟气的州衙,从廿九开始便冷冷清清,除屈指可数的几人留守灶房之外,再不闻人语。
很快便至岁除之日。
街上百姓欢声笑语,喜气洋洋;州衙内却是一片孤冷寂寥。唯有姚木槿带人系下的那些彩帛彩纸,给这灰蒙蒙的州衙增添了一抹亮色。
赣州的冬日几乎无雪,纵使新年,亦不例外。
岁除这日清晨,天空飘了几滴牛毛细雨,之后便开始出太阳,与临安大雪纷飞的年节气氛完全不同。
韩迟云披衣坐在书房,仍在处理案牍文书,仿佛今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日子,并非新年将至。
清晨用罢朝食,他便遣了灶房的粗使婆子去给姚木槿带话——倘若她想回慈云巷,今日便走吧。此前说什么她与梁琨有牵连,身上还有案子没查清楚,皆是骗她的,梁琨之事与她无关。
韩迟云几乎能想象到,姚木槿听到这番话时该有多恼火,也许她会立刻收拾东西走人,再不会回眸看他一眼。
廿八那天夜里二人之间又起争执,且话已说到那份上,韩迟云自知再这般强拘着姚木槿也是无用,不如让她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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