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了?”


    姚木槿走入房间, 边问边将手放在孩子额头摸了一把——好热。


    顾沾沾将孩子抱在怀中轻轻拍着, 颇有些无措:“入睡前还好好的,这会子怎得突然热起来?小啾, 这可如何是好?”


    “上次给闻儿抓的药好像还剩些?你照看闻儿, 我去煎药。”


    话毕,姚木槿转身去往灶间。


    灶房里摆着一面半新不旧的盝顶方柜, 她从方柜最上层取出两只纸包, 打开一看,内中是柴胡、黄芩、甘草、酸枣仁等物——正是顾青闻的药。


    孩子时常生病,所以这些退热安神的药, 家中也便备了些。


    姚木槿记得郎中交待过, 若是孩子再发热啼哭, 就将药煎了, 喂给孩子。


    待药煎好,姚木槿端至卧房,与顾沾沾一起,将药小口小口喂给顾青闻。


    喝完药没一会儿,顾青闻便睡了过去。摸了摸,也不再发热。


    至次晨天明,姚木槿仍是不放心,和顾沾沾一合计, 二人这便抱着孩子去了灶儿巷南边的胡氏医馆。


    这胡氏医馆乃是赣州城一间颇有名气的医馆,馆内胡郎中与梁琨颇有些交情,医馆旁边就是梁家的药材铺。


    胡氏医馆只瞧病不抓药,病人在医馆开了方子,便可去往隔壁的梁家药材铺按方抓药。


    每至年底,梁琨会付一笔行佣给胡郎中。


    两家这般合作,倒也是各谋其利,皆大欢喜。


    姚木槿和顾沾沾抱着孩子来到胡氏医馆的时候,不巧胡郎中出门问诊,尚未归来。


    没奈何,三人便只能在医馆内略等片刻。


    入秋之后,顾青闻长胖了许多,手脸皆是肥嘟嘟的,顾沾沾一路抱着她抱至医馆,已是手麻臂酸。


    姚木槿见状,将孩子接到自己怀中。


    顾青闻这会子烧热已退,又兼出门玩耍,精神好了许多,拿一双小胖手搂着姚木槿,脑袋拱在她脖颈处,口中发出“咿呀哇啦”的声音。


    姚木槿瞧着孩子的憨憨模样,忍不住叫她:“闻儿。”


    她一叫,顾青闻便发出“呜噜”一声。


    “闻儿。”


    “呜噜。”


    “闻儿。”


    “呜噜呜噜。”


    姚木槿被孩子逗得直乐,顾沾沾也在一旁笑个不住。


    正玩闹着,忽见一个身穿锦袍的总角男孩在乳娘的陪伴下走入医馆。


    姚木槿扭头一瞧,却是梁琨亡妻为他留下的那个儿子,乳名阿禄,上个月刚满七岁。


    前次梁琨去姚家送人参的时候,阿禄随父同往,姚木槿便是在那时与这孩子打过一次照面。


    此刻姚木槿看到他,倒是颇为惊喜,立刻唤道:“阿禄,你怎来了?你爹呢?”


    阿禄四下张望一眼,闷声说:“我爹不在。”


    乳娘在旁解释道,梁员外原本答应了小官人要带他去章水乘船,谁知临到跟前却又想起婚仪尚有未妥之处,这便将小官人放在铺子里,他自己忙婚事去了。


    说这话时,阿禄闷声站在旁边,拿一双眼睛来回打量着姚木槿和她怀中抱着的女孩。


    他生着一双倒三角眼,瞳仁偏小,衬得眼白略多,如此盯着人看时,颇显出一种恶狠狠的神情。


    看着看着,他突然低声说了句:


    “……没爹的野种。”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姚木槿率先反应过来,阿禄刚才那话是在骂顾青闻,立刻蹙眉呵斥:


    “怎么说话呢?!”


    阿禄骂完人,转身就想跑,哪知才走两步就被姚木槿从身后揪住了衣领。


    “你凭什么骂人?给妹妹道歉!”姚木槿怒道。


    阿禄回头对着姚木槿翻了个白眼,一语不发,虽不与她顶撞,却也不肯道歉。


    其实姚木槿也被阿禄今天这样子唬一大跳。


    原本在她的印象里,这孩子的性格并不算坏。


    彼时梁琨带他来姚家做客,让他行礼他便行礼,让他唤人他便唤人,十分听话,可谁知今日,怎得如此刻薄?


    见阿禄翻着眼白不说话,姚木槿实在窝火,可她眼下尚未过门,并非阿禄继母,也没资格教训他,只能拽紧这男孩后领,道:


    “走,你同我见你爹去,我让他评评理。”


    阿禄听说要去见梁琨,立刻在姚木槿手下挣扎起来,边挣扎边嚷: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你耳朵坏了!”


    乳娘在旁见势不对,赶忙上前劝道:


    “细伢子童言无忌,嘴上没个把门的,姚娘子莫要与他一般见识。娘子还没过门就与继子起冲突,闹出去怕是员外脸上也不好看。娘子便放过孩子这次,下回他再不敢了。”


    面上陪着笑,动作却很蛮横,硬是从姚木槿手中将孩子抢了过去。


    也没等姚木槿答话,乳娘便连拉带拽地将阿禄带出医馆,往自家铺子去了。


    姚木槿就这么被晾在原地,怀中抱着顾青闻,一脸莫名其妙。


    她是完全没弄懂这阿禄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怎得上来就针对顾青闻。好在闻儿年纪小,根本听不懂别人骂她的话。


    可顾沾沾听得懂。


    她上前两步,从姚木槿怀中接过女儿,低声道:“算了,别和细伢子计较,他是拿闻儿撒气呢。”


    “他撒什么气?”


    顾沾沾轻声叹息着:“我看他脾气并不好管,等你去了他家,恐怕要头疼些日子。”


    姚木槿刚要说话,却见胡郎中回来了,只能将话语咽了回去,毕竟给女儿看病要紧。


    胡郎中瞧了瞧顾青闻的面色,又问了她昨夜的症状,思忖片刻,道:


    “不知孩子昨日是否受到惊吓?倘若有,便是那惊吓招致此厄,静养两日便好,不妨事。”


    “不用服药么?”顾沾沾问。


    胡郎中笑着摆了摆手:“不必。”


    胡郎中向顾沾沾交待着留意孩子状况之事,姚木槿却在一旁愣愣地站着。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孩子的病十有八九是因她而起。


    昨日她抱着顾青闻在贡水畔与韩迟云对峙,彼时孩子虽乖乖地趴在她怀里,但难保不是那会子被吓到了,这才致使夜里又发起热来。


    姚木槿心底一阵愧疚。


    “小啾?你怎么了?”顾沾沾碰了碰她,“咱们走吧。”


    她蓦然反应过来,忙道:“好,我们回家。”


    出了医馆的门,穿过灶儿巷,二人在道旁拦了辆驴车,晃晃悠悠回到家。


    夜里,顾沾沾给顾青闻喂了奶,又将孩子哄睡,之后便来到姚木槿住着的东次间。


    姚木槿正在盘账。


    过几日她就要进梁家的门,从今往后便是梁家妇,依梁琨上回的说法,她嫁给他之后,必然是不可能再出来抛头露面做女店东的,所以,她想在自己走前将酒馆的帐目理顺,把酒馆交给顾沾沾打理。


    这酒馆是她们两个人的心血,当然不能说关就关。


    “怎么还不睡?”瞥见顾沾沾进来,姚木槿头也不抬地问。


    顾沾沾拿起拨灯棍将油灯拨亮了些,道:“别看了,伤眼睛。我有话想跟你说。”


    姚木槿将面前账册推开,托腮看着顾沾沾:


    “顾娘子有何吩咐啊?”


    顾沾沾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小啾,你晓得今日梁员外的儿子为何那般说闻儿?”


    “为何?”


    “我猜,他也许是将闻儿当成你的女儿了,所以心生恐慌和妒忌,他怕你嫁过去,闻儿会抢了他的东西。我看那孩子并不像善茬,恐怕在家中是被宠上天的,我担心你嫁过去,少不得要受些气。”


    却听姚木槿笑道:“我晓得。”


    “嗯?”


    “我又不是傻瓜,这还看不出来?但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闻儿是因我才落下病根,日后恐怕要常常吃药养着。赣州的惠民局不景气,很多药材只那几个药铺才有……”


    姚木槿慢声细语地将这些心里话,向妹妹娓娓道来:


    “我盘算着,梁家的药材铺本就是赣州数一数二的,我嫁去他家,便是近水楼台,对咱们所有人都好。阿禄不喜欢我也是正常,到底是后娘,哪个孩子能一下子就接受?慢慢来吧。再者说了,等我嫁给梁员外之后,你也能有个倚靠不是?省得咱们又被那些混账王八蛋欺负。”


    姚木槿口中“被欺负”之事,说的是某次趁墟时,几个地痞见舜华酒馆只有两位漂亮娘子,立刻便动起歪心思,对着姚木槿和顾沾沾动手动脚。


    多亏姚木槿泼辣,一边与他们拉扯一边让顾沾沾去喊人。


    最终是崔漠带着手下兵士及时赶到,将那些地痞尽数捉拿。


    姚木槿因着这事,搬出足足三坛好酒答谢崔漠。


    这种事情,从前既有,难保往后不会再有——两个年轻貌美又有钱的小寡妇,简直就像是两块肥肉,就怕被恶狗惦记上。


    但若是姚木槿成了梁员外的娘子,那些觊觎之人知晓她们有了倚靠,自然也会收敛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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