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琨点了点头,抬眸望向院中。


    他的目光仿佛黏在了姚木槿身上,随着她来来回回的步子,逡巡着。


    不消片刻,姚顾二人搬完最后两桶酒,回到正屋,顾沾沾倒了茶水端上来,而后便回屋照料女儿,留姚木槿与梁琨、张三娘说话。


    “小啾,昨日你不是跟婶子说,改嫁的事,你应下了?你快跟梁员外也说说。”


    张三娘笑容满面地拉着姚木槿,让她坐在梁琨旁边。


    姚木槿落座,将挽至肘弯的袖子放下,大大方方地答道:“我这边没什么,端看梁员外如何。”


    “我也一切好说。”梁琨立刻接话。


    张三娘欢喜得连连拍手:“好,好,都是娶过妇嫁过人的,不是小娃娃了,也没那么些叽叽歪歪的事,般配得很!”


    梁琨从怀中摸出一纸锦笺递给姚木槿,道:“姚娘子请过目,若有何不满,可随时对我说。”


    姚木槿接过锦笺,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张礼单。


    她心知这些便是聘礼,于是将那礼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终收下。


    “梁员外如此用心,是我的福气。陪嫁之物,过些天我找人写了单子,送到员外宅子上。”


    梁琨摆手道:“好说。”


    张三娘见姚木槿收了礼单,瞬间高兴得嘴巴咧到耳朵根:“等婶婶回去帮你们问个好日子,早点把日子定下来。”


    梁琨:“我母亲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过门之事多烦婶婶操劳。”


    张三娘瞧了眼院子里摆成一溜儿的小酒桶,道:“说什么操劳不操劳嘞,我只希望小啾早点嫁过去,舒舒服服当员外娘子,以后就再不用干这些脏活累活了。”


    “进了我梁家,自然不用再做这些粗笨之事。”梁琨颔首。


    张三娘扭头看向姚木槿,又道:“明日又要去墟市?唉,你一个娘子,日日在外抛头露面,婶婶看着心疼。嫁去梁家之后,就将你那酒馆卖掉吧。”


    姚木槿尚未说话,梁琨便替她答道:


    “这是必然,我梁琨的娘子,怎可再做抛头露面之事。皆是些芝麻谷子的小生意,上不得台面。姚娘子嫁来梁家,只需操持家务,孝敬舅姑,生儿育女,这便足够了。”


    “好得嘞!到时候你们夫妇二人再生上两个大胖小子,那才叫阖家美满。”张三娘拊掌笑道。


    “正是如此。”


    这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就把姚木槿的往后余生给安排下了。


    梁琨说话时的态度一直彬彬有礼,且话语听起来也并无不妥,可也不知为何,姚木槿却总觉得心里不大舒服。


    她的小酒馆,她是店东,她自己尚未说话,这两人就已经替她作出决定。


    她本人的意见和想法,他们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


    她是野地里的花,从来都是“自活自命”,哪怕昔年嫁给庾岭,也没有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


    虽然梁琨说得也没错,等她嫁去梁家,也必然不会再去墟市开酒馆,但此时就将这话说出来,且态度如此强硬,没来由地惹人不快。


    “罢了,也许是我胡思乱想。”她在心里低低地叹道。


    姚木槿忽觉自己现在也变得有些矫情,事事都爱多想,还爱拐弯抹角地想。


    于是她压下心头那丝不快,佯装无事道:“墟市那酒馆,我是打算留给我妹妹的,好让她有个傍身之处。”


    却听梁琨再次接话:“你放心,你嫁了我,还能少了你妹妹的好处?她也不必再抛头露面,只需在家舒舒服服养着便是。”


    姚木槿尴尬地笑了笑,只觉这男人,想法倒也没什么错,可说出来的话,她怎就不爱听呢?


    那边,张三娘还在絮叨叨地说着,等姚木槿嫁过去,孝敬婆母,爱护继子,做个乖巧懂事的新媳妇,必能夫妻和睦,白头到老。


    梁琨在一旁笑着点头,似乎对此很是憧憬。


    姚木槿面上的笑却隐隐有些僵硬,她不想再讨论这些事了。


    “闻儿吃了梁员外送来的人参,身子已经好了许多,我替闻儿谢过梁员外。”姚木槿趁张三娘换气的间隙,立刻岔开了话题。


    梁琨道:“不必客气,若是吃完了,我那里还有。”


    姚木槿摇了摇头:“郎中说,人参气燥,小伢儿不宜多吃。”


    梁琨蛮不在意地笑了起来:“我铺子里还有许多名贵药材,吃不下人参可以吃别的,你想要什么,自己去挑就行。”


    张三娘似乎是想奉承梁琨,忽道:“我听说,梁员外与州县衙门的人也时常往来?前两日咱们赣州来了新知州,若是你俩完婚那日,知州大人能到场,日后说起这事,谁不羡慕我们小啾。”


    “这有何难办,届时给知州大人呈上喜帖,请他也来赴喜宴便是,料他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


    梁琨被张三娘捧着,捧得高兴,话语也有些飘飘然起来。


    听他们说到赣州的新任知州,也不知为何,姚木槿心里却又是“咯噔”一声。


    她想起那日她离开州衙的时候,在角门处远远扫了一眼,瞧见那男人被一群官吏僚属簇拥着走入衙门的情景。


    虽然只是遥遥一瞥,但姚木槿当时便紧张得浑身冒冷汗——来自女人的敏感,让她心内泛起强烈的不安。


    那人不会是韩迟云吧?


    彼时回到家中,姚木槿的一颗心仍是惊慌难安。这两日,脑子也是乱哄哄的。


    然而,出于理智,她又觉得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韩迟云怎么可能会来赣州这地方?!


    他是那么看重仕途宏志之人,就算离了平江府,也是回临安,绝不可能来这山乡之地。


    足足琢磨了三两日,好不容易打消了自己的疑虑和忐忑,此刻听这二人提起知州大人,她的心又蓦然紧张起来。


    “不知梁员外可知那新任知州姓甚名谁?”姚木槿忍不住问道。


    梁琨未提防她如此发问,怔住了,半晌方道:“此事我也不知,你若想知道,我倒是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姚木槿应道:“那便麻烦梁员外帮我打听打听。”


    “你为何对他感兴趣?”


    “倒也不为别的,只是这新任知州大人,毕竟也关系到我的买卖营生,我想多知道些。”姚木槿胡乱找了个借口。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晚些时候我打发人来告诉你。”


    张三娘和梁琨又坐了片刻,之后便起身告辞,姚木槿也没留他们,将人送出院子。


    可惜,明明说好了晚些时候来告诉她新知州的情况,明明说了不是什么难事,可姚木槿等了足足一天都没等到梁琨打发人来。


    他似乎是出了门就将这事抛之脑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出猎


    次晨天不亮, 酒馆伙计小丁就赶着驴车来到姚家门外,三人将酒梢桶搬上车,这便出城去了。


    临走前, 顾沾沾将女儿托给隔壁的张婆照料。


    顾青闻太小了, 不方便带去酒馆, 是以, 每次开墟市时, 顾沾沾就将孩子托给张婆,待她回来接孩子的时候, 会给张婆几十文钱或者一些酒菜肉之类的吃食。


    小丁赶驴, 姚木槿和顾沾沾坐在车上,一路向南。


    眼下已过了霜降, 可赣州却一点儿也不冷。


    此地气候湿暖, 驴车行于官道,但见路旁榕叶油绿,草木葱茏, 并无丝毫颓色。


    姚木槿的小酒馆名唤“舜华”, 位于墟市最东边, 出了酒馆再往东走不远就是贡水。


    虽然位置算不得黄金地段, 但胜在价钱便宜,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再加上有个又辣又美、嘴皮子十分利索的小寡妇当垆卖酒,每逢趁墟,酒馆里的客人那是只多不少。


    三人赶在辰时之前抵达酒馆,不一会儿,灶房里帮工的厨娘小红也来了。于是乎,四人这便忙里忙外地收拾着, 预备客人到来。


    墟市从隅中巳时开始,一直持续到日入酉时,这期间,姚木槿掌柜,小丁跑堂,顾沾沾掌勺,小红打下手,四个人每每都忙得头昏脑涨。


    别看这小酒馆每月只开两天,但正应了那句老话——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每次趁墟时,小酒馆赚下的银钱足够她们美滋滋地花半个月,甚至还能攒下来些。


    这也是昨日梁琨问都不问姚木槿一声,就说要将这间酒馆关掉时,姚木槿心里不舒服的原因之一。


    此地乃是她的立身之本。


    正是因为有了这间小酒馆,她自食其力,无饥无寒,活得洒脱自在。


    这酒馆肯定是不能关的。


    就算她嫁去了梁家,此处也要交给顾沾沾,算是她和顾沾沾的一条退路——倘若她把所有期冀都放在男人身上,那和赌博又有什么区别?


    姚木槿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心里明镜儿似的清楚。


    此刻正站在柜台后思忖这些有的没的之时,舜华酒馆迎来了今天的第一波客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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