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却听门外传来一位妇人爽朗的声音:“姚娘子,顾娘子,何事如此高兴?”


    姚木槿扭头看去,隔着篱笆院门,这便瞧见一位年过三旬的妇人立在门外,正冲着院内二人招手。


    这妇人乃州衙司户参军家中娘子,姓姜,眼下跟随其夫在州府衙门里掌理后院的采买置办之事。


    姚木槿忙上前打开院门,将她迎入院内,口称:“姜大娘怎么来了?”


    “怎么只你二人?孩子呢?”妇人问道。


    姚木槿指了指东边那间卧房:“睡觉呢。”


    顾沾沾忙起身让座,又去给姜大娘沏茶。


    姜大娘倒是一点不客气,拉过椅子坐了,对姚木槿道:“州衙那边有些事,大娘想请你过去帮个忙。”


    不待姚木槿开口询问,这姜大娘便主动说起今日来此的目的。


    原来,赣州知州年岁大了,屡次上劄子,终于在三个月前获朝廷允准,告老还乡。


    他走之后,知州这位置就一直空着。直到眼下入了秋,终于要有新的知州大人走马上任了。


    衙门收悉,知州大人三日后便会抵达,州县地方官和诸位幕僚参军们便商议着,总得摆开架势迎一迎。


    接风洗尘的筵席自然是免不了,然这州衙的洒扫布置却也是桩要紧事。


    姜大娘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姚木槿从前在临安的时候,曾为皇后娘娘布置过端午花草,且还得过娘娘的褒奖,于是她便来到姚家,想请姚木槿随她去往州衙,为新到任的知州也布置一番花花草草。


    姚木槿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却原来是布置花草。想她别的本事没有,摆弄些花花草草却是拿手,这有何难。


    姜大娘忽然讪讪地笑道:


    “我听说,知州大人喜好清雅,最厌烦庸俗。可咱们这边都是些粗人,不知如何才叫清雅,只能请姚娘子出面。娘子是从临安来的,我知晓临安最是清雅。”


    听到“庸俗”二字,姚木槿面色微僵,似乎想起什么往事,不由地敛了笑容。


    ——庸俗,这是韩迟云给她的判词。


    现在又来个高高在上的贵人,又是个不喜庸俗之人……呵,这些装腔作势的男人。


    姜大娘见姚木槿忽然不说话了,赶忙许诺道:“姚娘子,只要你肯随我去,好处必少不了你的。”


    姚木槿略略思忖,只觉自己犯不着跟钱过不去,也犯不着跟那些附庸风雅的男人计较,于是便笑着应了。


    “不知何时去?”她问。


    “新知州大约三日后便可抵达,你明日就来州衙,帮着大娘一起拾掇。”


    “好。”


    顾沾沾端了清凉饮子来,给姜大娘斟了满满一杯。


    姜大娘端着饮子小口呷着,十分八卦地问面前二人:“你们知道新任知州大人是从哪儿来的不?”


    姚木槿和顾沾沾一齐摇头。


    姜大娘面露得意之色,笑道:“新知州是从平江府来的。平江府,知道不?就是苏州!那可是个好地方!”


    此言出口,姚木槿的心立时便是“咯噔”一声。


    平江府?!


    怎会如此巧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知州


    州衙在赣州城内西北角, 乃罗城嵌子城的结构。


    内城墙从南边的军门楼开始,直筑至北边的八镜台,与外城墙合围, 形成一个状似弯月的子城。(注释1)


    州府衙门及官员日常起居理事皆在子城, 而军门楼外面则为百姓居住生活的罗城, 往东走不远便是赣县的县衙。


    姜大娘那日来寻姚木槿, 让她去州衙帮忙, 为恭候新知州赴任而布置些花草,姚木槿答应了。


    这不, 今日过了晌午, 她将顾沾沾和闻儿安置好,这便雇了顶小轿直奔军门楼。


    与城下兵士说明来意, 兵士便放她进入, 待行至州衙时,姜大娘已经在门外等着她了。


    大娘领着姚木槿绕过山墙,穿过好长一条甬道, 终于行至州衙后门。


    二人从后门进入。


    姜大娘边走边对姚木槿说着这州衙的内部格局, 以方便她之后布置花草。


    姚木槿是平生第一次来这儿, 心知此地气派, 来了才知道,竟比她想象的还要气派。


    州衙乃惯常的“前衙后宅”结构,是个足有四进的大院落,从正门到仪门之间是狱神庙、膳馆以及皂班值守之处。


    过了仪门不远便是正堂,正堂西侧一片矮房乃文书小吏们的公事之所,东侧则是架阁库、议事厅等处。


    再往里走便是内宅了,内宅亦有两进,其外是二堂, 其内乃知州及家中女眷所居,外人不得随意进出。


    说话间,二人这便行至州衙最后面的一排后罩房,推开其中一间房门,姜大娘将姚木槿安置在内。


    姚木槿虽只是来作活儿,但州衙这么大,整个布置下来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弄完,肯定是要在此住上两日的。


    至日昳之时,姜大娘派了两个粗使丫头来给姚木槿打下手,后门那边也将需要布置的花木送了来,三人这便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是夜,姚木槿歇在了姜大娘为她安置的后罩房内。


    与她同住一室的是衙门里的一位厨娘,姓魏,是姜大娘的远房亲戚,在衙门里做饭也已经做了好些年。


    魏厨娘年纪不大,但却是个碎嘴子,见姚木槿来了,十分高兴,夜里睡下仍有说不完的话。


    “我听人说,这位新到任的知州大人,都二十好几了还没娶亲呢!”


    姚木槿累了一天,此刻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道:“为何呀?”


    魏厨娘啧了两声:“那谁知道呢,总不会是不行吧?”


    姚木槿“嗤”地一笑,反手推了魏厨娘一把:“别瞎说,给知州大人听见了打你板子。”


    “他还没来呢,听不见。哎,小啾,你为他布置这些花草,累得要命,等他来了,你得去他面前讨个赏赐啥的。”


    姚木槿低声嘟哝着:“……明天弄完我就走,见不着他。”


    话毕她翻了个身,倏地一下便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次日下午的时候,从州衙正堂至内院花厅,不拘盆花、瓶花、通草花,所有花草皆已布置完毕,姚木槿各处溜达一圈,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十分满意地拍了拍手。


    她回到后罩房收拾东西,准备赶在日落之前离开州衙,回去正好能吃一顿沾沾做的热乎菜。


    刚把头巾戴好,就听见外面响起一阵喧哗,似乎还有许多人在院子里奔跑,人声脚步声混乱嘈杂。


    姚木槿不知外面发生何事,侧耳听去,便听得两个从后罩房经过的女使语速极快地交谈着:


    “知州大人到了,快去前面伺候!”


    “怎这么快就到了?!”


    “谁知道,大概是急着上任吧。快走,大家都过去了。”


    姚木槿眨了眨眼,竟是知州大人已经到了,原本说是明日才到,居然提前了一天。


    但这事与她并无相干,她也不想凑过去讨什么赏赐,是以依旧躲在屋里,慢吞吞地换了身衣裳,打算等姜大娘忙完了过来给她把工钱结了,拿了工钱她便回家。


    等了大约半个多时辰,姜大娘没来,倒是魏厨娘来了。


    “哎哟喂,大家都到前院讨赏去了,你怎得不去?”魏厨娘一见姚木槿便咋呼道。


    姚木槿笑着摇了摇头:“都是小姑娘喜欢的,我就算了。”


    魏厨娘凑近她,神秘兮兮道:“咱先不说讨不讨赏,你没见到知州大人,你亏大发了!”


    姚木槿:“这话怎么说?”


    魏厨娘的眼睛倏地一下冒出精光,啧啧地说:


    “你是没看到,咱们这位新任知州大人也忒俊了!往那儿一站,哎哟喂,所有人都被他比了下去!俊得让人移不开眼!那相貌,那风度,那姿态,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这么好看的呐!”


    听闻此言,姚木槿却撇了撇嘴:


    “光是俊有什么用?长得俊又不代表有本事,弄不好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酒肉纨绔罢了。”


    魏厨娘一想,附和道:“也对。光是好看,没用!知州这位子上若是坐了个草包,苦得还不都是咱们老百姓。”


    诚如二人所言,“知州”这一职位,乃太祖立国初年,以李唐藩镇割据为前车之鉴所设。


    自那以后,便由朝廷派出“知州”掌管一州事务,包括劝课农桑、征理赋税、平冤雪狱、振军戍城等。


    知州总揽一州军民大政,倘若此人是个徒有其表的窝囊废,那这州城百姓可有得苦日子过了。


    “不过嘛,我看咱们知州大人,应该不是一包草……”拧着眉头又思量片刻,魏厨娘到底还是忍不住想为新知州说两句话。


    “他才刚来就把你收买咯?”姚木槿掩口笑道。


    魏厨娘摇头,认真道:“我在这衙门里烧菜也有许多年了,见过不少官啊吏啊的。旁的人来,就算不大张旗鼓,至少也要弄桌好酒好菜摆个排面。你看灶上,把鸡鸭鱼肉全都备下了。可刚才知州大人却传话,让只随意弄些便饭就好。才吃完饭他就带人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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