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木槿放下手中瓷匙,轻轻握住鱼丽的手,冲她点了点头。
鱼丽回握住姚木槿,笑着将自己的曾经娓娓道来:
“我和关雎不同,我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十五岁那年,我在咸宁郡王府做女使,后来被恩王收入房中,伺候床笫。那时候我想着,好好伺候恩王,将来能在府上做个小姨娘,也算是不错的归宿。谁知没过多久,恩王就病死了。”
“那时我只有十五岁,也是个水灵灵的美人。恩王死后,夫人做主遣散了府内所有姨娘和通房丫头,还家的还家,送人的送人。我因容貌出众,某次宴饮时,有幸得过韩相爷一句称赞,于是便被当做礼物送到了相府。”
“然后呢?”姚木槿问。
鱼丽淡淡笑着,继续说道:
“你也许知道,相爷是有侍妾的,就是李姨娘。且他平日忙于公事,并不怎么亲近女色。孟夫人大约是不想让我服侍相爷,这便把我放在了大官人身边,让我服侍大官人。关雎入府晚,她一心想给大官人做妾,可她不知道的是,我才是当初被夫人定下为官人侍奉床笫之人。”
“可惜,我们大官人是个冰雪菩萨,他根本没碰过我,一次都没有……而且,除了日常伺候饮食,端茶倒水,他甚至都不怎么与我和关雎亲近——没说过一句亲密话,也没做过一件逾矩事。”
说着说着,鱼丽掩口一笑:“你是不是觉得他挺奇怪的?其实先时我也觉得挺奇怪的,大抵是我没见过这样的人,于是就妄加揣测,以为他要么是嫌弃我曾委身于人,要么就是装模作样。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有自己的坚守,他正身明礼,就像一块剔透冰玉。旁的男人嘴里说着什么海誓山盟,可行为上却是左拥右抱,今天爱一个明天爱一个,没得令人恶心。我们大官人绝不是那样的人。哪怕别人误会他,他也不说什么,他行得端,立得正。”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姚娘子,有的时候别太执着,有些感情就当没发生过吧,莫要任其在心底漫延,这样对你,对他,都好。”
“我估摸着,最迟明年春上,温娘子一定会过门。温娘子家世显赫,品貌俱佳,到时他们便是三媒六证的夫与妻。哪怕现在没什么感情,待过门之后,温娘子自会知晓大官人品性清白,沉稳有容,是个可以托付终身之人。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成为一对儿让所有人都羡慕的贤伉俪。”
“姚娘子,我们都不是不谙世事的稚气孩童,大家都明白,这世间不缺男人,尤其不缺脏男人、烂男人。所以像大官人这样皎洁端正的君子,实在弥足珍贵。然而,你我皆知,他……”
鱼丽话至此处,没再继续说下去,只凝眸看向姚木槿。
在四目相视的瞬间,姚木槿知晓自己读懂了鱼丽的眼神,以及她未说出口的话语。
她想说而未说的是——
他不属于我。
也不属于你。
他不属于我们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砗磲
自那日之后又过三宿, 姚木槿感觉自己的身体己然恢复,这便谢过鱼丽,让她带着小英回了相府。
临走的时候, 鱼丽给姚木槿留下一张红绫赤金织字门状, 并告知她, 这门状是拜谒临安府官员用的, 拿着这张门状, 无论是去韩家还是去府衙,都能见到韩迟云。
姚木槿只觉此物太贵重, 本不想收, 可鱼丽却道:
“我们大官人吩咐了,让你一定收着, 若是有事就拿着去寻他, 门子看到此物便不会拦你。”
姚木槿接过那张华贵的门状,再次向鱼丽道谢。
待鱼丽和小英离开姚家,姚木槿起身梳洗, 换了件厚实衣裳, 这便出门去褚氏医馆探望顾沾沾。
褚氏医馆就在新街, 与姚木槿从前卖花之处大概是一个街头一个巷尾的距离。
馆分内外两堂, 外堂是诊脉抓药之地,人来人往没个消停;内堂设有数间房屋供病人留宿,是个十分气派的大医馆。
顾沾沾刚生完孩子没几天,身体虚弱至极,面色惨白,浑身浮肿。
在看到姚木槿的瞬间,话未出口,泪已淌了满面。
她像疯了一样要从床榻上爬起来, 手脚并用,差一点儿摔下榻去。
姚木槿三步并作两步直奔上前,扶住顾沾沾,哽咽道:“别乱动。”
“小啾……小啾……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顾沾沾泣不成声。
姚木槿座在床边,对她盈盈一笑:“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你在狱中受了那么多苦,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韩大人全都告诉我了。”
顾沾沾紧紧攥着姚木槿的手,仍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姚木槿在听到“韩大人”三个字的时候,神色一滞,问道:“你见过韩大人了?”
“你还不知道吗?我能在这里生下孩子,全是韩大人的措置。”
看到姚木槿面露惑色,顾沾沾这便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日周恒被斧头砍了之后,姚木槿被当作凶犯带去了临安府衙,而顾沾沾则因怀有身孕,被街坊邻里送到了善履坊一位郎中那儿。
次日傍晚,韩迟云亲自前来,将她接至褚氏医馆,并向她询问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再之后,韩迟云让她在医馆内安心养胎,等待生产,所有银钱皆由他出。
十一月廿八那日,顾沾沾诞下一女。
生产的过程并不顺利,但好在这褚氏医馆是临安府数一数二的悬壶之地,不仅药材齐备,稳婆医工等人亦是极有经验,在煎熬了整整一夜之后,女儿终于呱呱落地。
说着话,便有一位医馆妈妈将正在熟睡的孩子抱了进来。
看到孩子的瞬间,姚木槿忍不住潸然落泪。
入眼是个可怜巴巴的小囡囡,皮肤微微泛红,躺在襁褓里,看起来又瘦又小,似乎稍不留意就会失去。
姚木槿不敢抱她,只就着医馆妈妈的手愣愣地看着孩子。
“小啾……咱们这次能逃过一劫,全靠韩大人出手相助。我住在医馆这些时日,被如此悉心照料,得花不少银钱,这些钱全是韩大人出的。我说要还他,他却说不必。我想去给他磕头,可我这身子却不争气,路都走不了几步……”
顾沾沾泪落如雨,拉着姚木槿的手,边哭边说。
姚木槿抬手为她拭去面颊珠泪,柔声道:
“你好好养着,照顾孩子,旁的事不用你操心。等你养好了,咱们就离开临安。至于谢他的事……我去给他磕头。”
“你去?”
“对,我去,我去给他磕头,谢他对你和孩子的照顾。”
次日下午,姚木槿仔细梳妆打扮一番,拿上鱼丽留给她的门状,算算时辰,衙门应已放衙,于是在路边拦了辆顺路的驴车,直奔相府而去。
到了府外,向阍侍递上门状,果如鱼丽所说,阍侍没有拦她。
恰巧有个洒扫丫头从旁经过,阍侍便唤住那丫头,让她带姚木槿去寻大官人。
姚木槿跟着洒扫丫头来到韩迟云的院落,小丫头让姚木槿在院外候着,自己先去回禀。
片刻后,韩迟云没出来,倒是关雎出来了。
“我们大官人不在,姚娘子请回吧。”关雎淡淡地说。
“他何时回来?”姚木槿问道。
关雎哂笑一声,斜睨着姚木槿,道:“我们大官人乃临安府少尹,诸事缠身,百姓都指望着他。他何时回来,我怎会知晓?”
“我能否进去等他?我今日一定要见到他。”
“不行!”
姚木槿算是听出来了,面前这姑娘是故意要将她拒之门外。
想了想,她从随身筭袋中取出那张红绫赤金织字的门状递了过去,沉声道:
“你认得此物么?这是你们大官人给我的。他说,我拿着这个,可以随时来见他。”
关雎瞧见那门状,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别扭了半天,终于冷哼一声,道:“随我来。”
姚木槿跟着关雎进了韩迟云的院子。
“不知鱼丽养娘去了何处?”姚木槿殷勤问道。
“夫人叫去问话了。”关雎冷淡回答。
入了院子之后往东一转,不过几步路,这便到了上回她陪韩迟云用饭的那间花厅。
关雎指了指桌旁一把官帽椅:“你就在这儿等着。”
话毕再不搭理姚木槿,自顾自地掀帘出去了。
姚木槿一个人坐在花厅内,抬眸打量此地,见这屋子与自己上次来时并无太大不同。
她的目光转向西边那张可坐可卧的三面屏风壶门榻,这便想起从前自己曾在榻前调戏韩迟云,故意将唇脂擦在他脖颈处。
忆及彼时韩迟云又气又羞又没辙的模样,姚木槿忍不住痴痴地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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