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啾?……小啾!”江烨明不得已拔高嗓音唤道。


    姚木槿猛然回神,抱歉地笑道:“湖风吹得舒服,快要睡着了。”


    可她眼圈红红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像是要睡着的样子。


    江烨明混迹勾栏瓦舍这么些年,对女子心事也颇有些了解。他大概猜到,她必然是因相思而哀伤,可这相思却与他无关。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李太白诚不欺我。”


    江烨明望着满眼湖光山色,轻轻哼唱起一首传为李白所做的《秋风词》,唱罢,无奈地叹了口气。


    九月初九的西子湖上,许多摇橹小船飘荡,姚木槿和江烨明所乘之船很快便到了西泠桥,继而调转船头向北,又往雷峰塔的方向行去。


    姚木槿仰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升起,暖而不炎,正是良辰美景时候。


    她想,今日相亲,相爷也许不便出面,但孟夫人必然是来了的——她要代替韩迟云的阿娘为新妇插钗。


    韩迟云呢?他来了么?


    那样克己复礼之人,既然湖舫相亲是大宋议亲之礼,十有八九他也会来的吧?


    这会儿已经敬酒结束了吗?又或者,已将金钗戴在了新妇的发髻上?


    金钗一插,这门亲事就算是定下了。从此韩温两家结下秦晋之好,形成犄角之势,韩迟云在官场必然鹏程万里,一往无前;而温丛琳,她也可以继续和她的情郎私会,只要不摆在明面上让双方难堪,韩迟云便不会与之为难。


    至于自己,姚木槿想,自己就应该从此消失在韩迟云的人生中。不是早就想好了么,从今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可是临安府最爽快大方的小寡妇,她有哥哥妹妹,有人疼着,有人护着,她不会再为韩迟云落一滴泪。


    不会再……因为他……而落泪……


    心里想得洒脱,可事实却是,姚木槿已经沮丧得完全没了陪江烨明饮酒的心情。


    她将酒盏放下,垂头丧气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发愣。


    江烨明倒是体贴,见女子心情沮丧,也不追问缘由,只自顾自地端着酒盏,一口一口呷着盏中浊酿。


    小船快到雷峰塔的时候,江烨明放眼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开口道:“没了那些声色喧阗的画舫,西子湖更为清美。要我说,就该把那些湖舫全禁了,像今日这样,多清净。”


    姚木槿心不在焉地听江烨明念叨,念着念着忽然发觉似乎哪里不对。


    等等……等等!


    姚木槿猛然坐直身子,向着西湖纵目四望,霎时便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果然如江烨明所说,今日的西子湖上根本没有那些华丽贵气的画舫。


    没有,竟然一艘都没有!


    虽然没有欢歌笑语的贵族画舫,但百姓们的乌篷摇橹却仍旧三三两两地在湖面上飘荡着。


    这看起来十分奇诡。


    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又不是太大的事,王孙贵胄们不约而同收敛了享乐习气,但却并未影响到普通百姓开船做生意。


    她刚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伤心事里,居然连这都没发现!


    姚木槿不可置信地蹙起眉头,喃喃念着:“为何今日没有画舫游湖?”


    “嗯?找什么画舫?”江烨明没听清她的嘟哝,于是问道。


    姚木槿实在被今日西湖的诡异景况勾得好奇心起,略作思忖,终究还是半真半假地说道:


    “奴家听人说,临安府少尹韩翌韩大人今日要在西湖相亲。听闻新妇是温御史的女儿,真是天作之合。奴家寻思着,他们这些富贵人家的湖舫相亲必然十分好看,忍不住想开开眼界。”


    说这话时,她故意装出一副市井妇人东家长西家短的模样,生怕被江烨明瞧出端倪。


    哪知江烨明却陡然发出一声哂笑:“哦,那他这段时日应该都相不成亲了。”


    “这又是为何?!”姚木槿诧愕,一双明眸写满困惑。


    江烨明挑了挑眉:“前日回家向母亲问安,恰好遇见我那继父在家喝闷酒,非要拉着我陪他喝两盅。据他所说,朝廷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他对你说什么?”


    江烨明又呷了一口浊酒,慢悠悠地言道:“他说,皇后娘娘的儿子,死了。”


    作者有话说:


    这里需要强调一点,即:皇后的儿子≠太子。太子是要正式册封的,没册封的时候只能称“皇子”,而不是太子。并且,宋朝的皇子甚至不会直接封王,基本都是先封节度使,然后封个国公啥的,最后才封王。韩皇后的儿子非常小,属于早夭,连王都还没来得及封,后文会写到。


    第37章 狠药


    就在季秋九月初临人间之时, 朝廷却出了件大事。因着此事,韩迟云和温丛琳的湖舫相亲也不得不延后。


    那件大事便是——九月朔日,韩皇后的儿子死了。


    那孩子来到世间刚刚三百日, 连话都还不会说, 只会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自落地便身体羸弱, 原想着好好养一养兴许能养好, 孰料秋风起时, 突染恶疾,霎时便夭折。


    依大宋惯例, 这孩子生下来不满一年, 不曾封王,生前甚至连个节度使都没封, 死后才追赠为“肃王”。


    韩皇后因痛失爱子, 整日以泪洗面。


    其母梁夫人屡屡入宫安慰,甚至孟夫人亦偕族中女眷数次入宫劝谏,皇后终于勉强打起精神。


    但这已经不是后宫第一次失去孩子。


    前有李美人、张修仪之子纷纷病殁, 后有杨昭容之子落水溺亡, 现在韩皇后的儿子一死, 偌大一个皇宫大内, 已经连一个皇子都没有了。


    大宋也不知是怎么的,皇位上的九五之尊总是子嗣单薄。


    昔年仁宗皇帝因膝下无子,曾与曹皇后抱头痛哭,最终不得不过继了英宗。而南渡之初,高宗皇帝亦因无子,也不得不从宗室之中过继孝宗。


    至如今,似又要重蹈覆辙。


    这段时日里,中书门下宗正寺并大宗正司诸臣子因过继之事争执不休, 韩辙亦是忙得焦头烂额。


    经过数日乌眼鸡似的争吵,深孚众望的韩相爷最终拍板,决定同时将三位宗室子接入皇宫,作为储备嗣子养育。


    三个孩子皆是太祖皇帝的十世孙,两个六岁,一个七岁,先将他们全部接入宫中教养一段时日,之后再做择选。


    此三人之中,韩辙最为看重的便是那个名唤赵与念的七岁孩童,据说他聪明伶俐,小小年纪便能“开口咏凤凰”。其人现正随父隐居于严州桐庐县富春山。


    赵与念的父亲乃太祖皇帝九世孙赵希进,为人颇有德行名望,但却隐居不仕,官家即位后曾数次诏他,却都遭到拒绝。


    此次要接他儿子入宫,原以为仍会遭拒,哪知他却一口应允。


    倘若龙椅上的帝王此后再无所出,那么储君之位必然就是赵与念的。


    既然如此,这个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孩子,当然要由韩家牢牢把握住,自他被选做嗣子的那一刻,他就决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韩辙回到相府之后,立刻着人将韩迟云唤至书房,与其言说此事。


    “那孩子被接入皇宫,便会作为圣人之子,由圣人教养膝下。”韩辙负手立于书案后,凝声交待着,“老夫不希望此间出现任何差池。迟云,先将临安府衙的琐事放下,伯父要对你委以重任。”


    “伯父尽管吩咐。”韩迟云礼道。


    “即刻收拾行装,三日后出发,由你亲自带人去富春山将赵与念迎至临安。”


    “伯父宽心,侄儿定不辱命。”


    韩迟云领命而去,至府衙点齐车马,命王逵、鲁虎二位武侍及两名贴书小吏随行,又从韩家点了六名押番、六名女使,吩咐诸人打点行装,三日之后准时出发。


    安排完这一切,韩迟云回到寝院,独自坐在书案前的时候,忽然便有一个主意从脑海中缓缓浮起。


    说来有些难以启齿,韩迟云自那场春梦之后,时不时便会想起姚木槿。


    为此他还专门去北高峰的清净寺住了三天。


    可惜他到底是红尘中人,有情有欲,食色性也。


    在寺庙里日日暮鼓晨钟,确实很少想起姚木槿。然而,一回到临安城,那个庸俗泼辣的女人便又开始在他的灵魂深处纠缠他。


    她实在是个太有生命力的女人。


    她出现在他的梦里,恣意妄为地,晃来晃去。


    他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中秋节那天在姚家的时候。


    她向着他一步步走来。


    她的眼神亮闪闪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机和明媚春意,大大方方地面对一切,毫不扭捏作态。


    人间恬谧,万籁阒寂。


    耳畔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


    她化作白蛇,缠绕纠葛,似要与他共赴地久天长。


    在不受学识和涵养控制的梦里,一切皆由本能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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