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站在牙行门外,这一次,她咬了咬牙,进去了。


    接待她的牙郎已经不是从前那位,而是换了个年纪稍长的。此人身穿一件茶褐色素缎长袄,戴一顶局脚幞头,留着两撇山羊胡,相貌倒是一团和气。


    听闻姚木槿说要卖清湖堰旁黑羊巷的房子,牙郎便说要先去看看房子景况如何,之后才能估价。


    姚木槿早已知此流程,这便引着牙郎出了余杭门,往自家行去。


    路上,姚木槿不停地抬手揉着自己的右眼。


    老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自进了牙行就感觉自己的右眼皮一直在跳,跳得她心神不宁。


    待回到黑羊巷,行至姚家附近之时,距离还很远,姚木槿便看到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站在她家门外。


    那人虽然背对着她,但姚木槿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余杭郑知县家的老都管,名唤郑蓬莱——前段时日来催促她赶紧入府给韩迟云吹枕边风的,就是此人。


    看见郑蓬莱的瞬间,姚木槿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摔入谷底。


    完了……全完了……


    郑蓬莱必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


    韩迟云真是一语成谶,她惹了自己惹不起的人,今日便要挨自己挨不起的罚了。犹记二人初见那日,他便义正辞严地对她说过——“得财不正,必有灾殃”。


    姚木槿绝望地站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都是女孩子贴贴~下一章要到剧情点了~


    第35章 破例


    郑蓬莱看到姚木槿, 立刻高声喊道:“姚娘子可算是回来了!”


    姚木槿浑身一哆嗦,若不是牙郎还站在旁边,她恨不得立刻转身跑路。


    郑蓬莱见姚木槿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奈何, 只得紧赶两步行至近旁, 擦了一把额角薄汗, 笑道:


    “我在这儿等了足足大半日, 可算是把娘子等回来。今日若是见不到娘子,我便没法向我们大人交差了。”


    姚木槿瞧着郑蓬莱笑容满面, 并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模样, 不禁心内疑窦丛生,问道:“不知老都管今日来此, 是为着……”


    “我们家大人特意打发我来向娘子道谢!多亏娘子, 大人才能捡着市舶司的肥缺!”


    郑蓬莱喜气洋洋地,边说着话,边向姚木槿唱了个大喏。


    姚木槿已经完全被对方说愣住, 她干嘛了?她什么也没干, 他家大人怎么就捡着了市舶司的肥缺?这和她有什么干系?


    郑蓬莱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道:“姚娘子, 要不咱们屋里说话?站在巷子里,恐有些不便。”


    经他一提醒,姚木槿这才猛然醒过神来,心知今日卖房之事恐又告吹,只得向那牙郎连拜三个万福,诚心致歉,言今日请回,明日再去相邀。


    待牙郎离去, 姚木槿带着郑蓬莱及其仆从二人,一同进了姚家。


    诸人坐定,不等姚木槿发问,郑蓬莱便主动对姚木槿阐述了事情经过。


    就在前日,郑知县收到消息,说市舶司有一个肥缺,韩相爷打算将他调去补阙。调令过些日子就会下来,毕竟是要长途跋涉,此刻让他先收拾行李、安置家眷,免得届时措手不及。


    市舶司乃是掌管海外商船至大宋入境交易的衙门,其主要负责对商船抽税并发放回引公据。


    自太祖赵匡胤开宝四年起,沿海诸州便设立市舶司开展海上贸易。至今日,大宋虽已失却半壁江山,但这海路交易却不仅无衰,反而愈加兴盛。每日从市舶司流过的黄金白银、珠宝香药,简直不计其数。


    郑知县被调任位于泉州的福建路提举市舶司,其职位为提举市舶司干办公事,专门打理抽税、博买等事务,实在是个可遇不可求的肥差。


    “我们大人不日便将启程赴任,今日特遣我来向姚娘子道谢。大人初时便说姚娘子有倾城之姿,更兼性子洒脱大方,必能讨得韩大人欢心,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话毕,郑蓬莱从袖中摸出一枚白瓷信筒递给姚木槿:“这是我们大人给姚娘子的谢礼,万望娘子莫要推辞。”


    姚木槿接过那白瓷信筒,打开一看,内中竟然装着一叠会子。她取出数了数,瞬间高兴得快要哭出来——不多不少正好一百贯!


    郑知县得了满意的职位,此前给她的一千贯奁产她自然就不用还了。


    这一百贯补齐了江烨明借给她的钱,顾沾沾的玉佩也不用当掉了。


    当然还有,她的房子也不用卖了,她不用寄人篱下,不用做无根的浮萍。


    ——真是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啊!


    若不是郑蓬莱还在这儿,姚木槿简直当场就要嚎啕大哭了。


    “这件事是……韩相爷措置的?”姚木槿声音颤抖着问。


    郑蓬莱笑道:“是韩大人向相爷举荐。姚娘子,韩大人如此爱重于你,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待送走了郑蓬莱,姚木槿一个人坐在椅上,耳畔淌过支摘窗外的水流汩汩,不提防再次眼眶濡湿,泪落如雨。


    惝恍间,她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因为韩迟云而忧伤。从前那般泼辣爽快的女子,现在却为了那样古板不识趣的韩迟云,盈盈粉泪滴不尽似的。


    她因他而喜,亦因他而悲。


    她至此愈发知晓,原来他并非天边长风吹拂的流云,而是一粒种子,掉在她心里,长出葳蕤的眷恋。


    她感觉自己被春天留下了。


    留在三万里草木葱茏的沃野之上,一切都是明媚的,春阳轻柔地将她抱住。


    当眷恋开始在心底蓬勃生长的时候,她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世间所有幸福的孩子,只觉自己心里眷着的那个男人可真好,是天底下顶顶好的人。


    她就这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自己在屋子里折腾了好半晌。


    直到心情终于平复,姚木槿又默默地、从头到尾将此事想了一遍,越想越不对,越想越觉不可思议。


    无论市井百姓、慈幼局的程妈妈还是韩家诸人,所有人都知道韩迟云清正古板,不会为任何人破例,可今日此举……韩迟云竟是为她而破例了?!


    “他为何如此……他为何要对我破例……”


    “……他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吓!


    此念一出,尚来不及高兴,姚木槿先自己把自己唬一大跟头。


    万幸她从来不是一个有疑惑只会憋着的人,既然有疑惑,那就解决疑惑。她决定亲自去问一问韩迟云,她满怀欣喜,要听韩迟云亲口承认——他已然爱上她。


    说做就做,姚木槿立刻出门,在余杭桥拦了一辆顺路的驴车,花费五文钱,请车夫带她直奔府衙。


    临安府衙就在慈幼局西边不远处,靠近丰豫门。府衙门前十丈处,正对着一面青灰砖墙照壁,其上绘“神兽吞日、跌海而亡”之画作,气氛肃穆凝重。


    府门面阔五间,其上高悬“临安府署”匾额,廊柱下站着两个皂衣阍侍。


    姚木槿上前,向左边那阍侍福了福身,礼道:“这位大哥,可否请您通传一声,奴家想见韩少尹。”


    那阍侍斜睨着她:“递状纸?去那边。”


    “奴家不递状纸,只是想见韩少尹一面。”


    “韩大人是什么人,是你想见就见的?!”那阍侍瞪起眼睛斥责,“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这位大哥,您就帮我通传一声,您就告诉他,我姓姚。韩大人不会不见我。”姚木槿急忙分辩。


    右手边另一位阍侍出言劝道:“小娘子,不是我们不肯帮你通传。你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一个两个都来见韩大人,韩大人见得过来么?你若非要见大人,就去那边等着,晚些时候放衙鼓一敲,大人要是忙完了公事,自会出来。”


    姚木槿想了想,似乎也只得如此,于是便退至府衙外那座石狻猊旁,耐心地等着。


    至申时末,里面果然响起放衙鼓的声音,府廨诸人交还腰牌,陆陆续续从角门行出。可书吏们几乎都已经走完了,仍是不见韩迟云的影子。


    姚木槿等得着急,正想再次探问,忽然远远瞧见一位身着绯红公服的男子,带着两名主簿,过了仪门,正沿着甬道向府门行来。


    “韩大人!”姚木槿紧跑几步至府衙大门前,高声唤道。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姚木槿感觉在看到自己的瞬间,韩迟云身形一顿,紧接着便加快了向她走来的脚步。


    迈过府衙门槛,韩迟云垂眸看着面前女子,疑惑地问:“你怎么来了?”


    “奴家有些事,想与韩大人单独说。”


    韩迟云打发了身后两名主簿,对姚木槿道:“随我来。”


    话毕转身往府衙内走去,重又经过甬道和仪门,向东一转,行经架阁库,这便到了专供韩迟云日常小憩的东花厅。


    姚木槿脚步轻盈地跟在韩迟云身后,望着他宽肩窄腰,脊梁挺得笔直,一身绯红公服灼灼耀眼,姚木槿的心也跟着灼灼地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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