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姚木槿并没有家乡。


    她一个弃婴,不仅不知父母及生辰,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又哪能知晓家乡何在。


    这所谓的家乡,其实是庾岭的。


    庾岭的家乡在赣州。


    赣州属于江南西路,原名虔州,高宗绍兴二十三年的时候,因觉“虔”字不吉利,遂更名为赣州。


    庾岭是早产儿,未足月便生了下来,故而从小就身体不好,病厄不断。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不幸染了产褥热,不久便离开人世;父亲是当地乡村私塾的一位塾师,束脩不多,但勉强可供父子二人生活。


    大约六岁那年,家乡闹瘟疫,村镇中有许多人都拖家带口逃往外乡,彼时庾岭的父亲也带着儿子往北跑,一口气跑到了位于两浙西路的临安府。


    哪知才到临安落了脚,庾岭的父亲却也身染重疾,没过多久便撒手尘寰,剩下年仅六岁的孩子,被人送进了慈幼局。


    庾岭在慈幼局认识了姚木槿,爱上了姚木槿,娶了姚木槿。


    再后来,他丢下姚木槿自己走了。


    庾岭对家乡赣州的感情很深,总是对姚木槿说起自己的家乡,说那里橙黄橘绿,青山秀水。


    又说有位姓辛的老大人曾在那里写过一首悲美壮丽的《菩萨蛮》,他一句一句教姚木槿唱: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姚木槿没有家乡,但天长日久听庾岭说他的家乡,再加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渐渐地,姚木槿也把赣州当成了自己的家乡。


    庾岭死的时候希望姚木槿能将他的骨灰送回赣州,姚木槿答应了。


    她这人最是仗义,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尽全力做到,故而“与二哥一同归乡”便成了姚木槿心头甚为惦念之事。


    程厌看着姚木槿乐呵呵地数钱,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好半晌之后终低声说:


    “若是那姓韩的能对你好,也许做妾也不是坏事。……韩家有钱有势,吃穿不愁,至少能让你不再过这种苦日子。”


    姚木槿手上数钱的动作没停,口中却说:“做不了啦,他那人古板得很,他说他不纳妾,这辈子只有他发妻一人。”


    听闻此语,程厌眼中突然闪过一道似喜似惊的光,慌忙问道:“你不去韩家了?!”


    孰料姚木槿却狡猾地笑了起来:


    “去啊,当然去。你是不晓得,我那天在他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费了好大力气才说服他允我进相府。不过不是给他做妾,而是给他的伴当。他那伴当名叫沈如钧,说是相府西宾之子,也是个读书人。我瞧着很不错,就答应了。”


    程厌没再说话,眼中也没了刚才的辉光,只端起面前那碗清凉饮子闷闷地喝着。


    这是姚木槿亲手煮的清凉饮子,夏日喝来最好,解暑消烦,清心止渴。虽然用的都是很便宜的药材,譬如桑叶、竹叶、忍冬之类,但程厌却觉得比茶楼里卖的十文钱一碗的香饮子更好喝。


    微苦的味道从唇舌漫延至肺腑,佐着姚木槿明媚的笑颜,程厌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睛也疼得很。


    他只是个俸禄微薄的潜火兵,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姚木槿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程厌想,他配不上她,她合该有更好的去处。无论韩迟云还是沈如钧,都比他好,比他强。他这辈子就做她的三哥,做她的娘家兄弟,倘若有人欺负她,他便替她出头,为她撑腰,这就足够了。


    程厌仰头将碗中清凉饮子一口气喝干,放下碗,起身说道:


    “时辰不早,我该走了。你把钱匣锁进柜里锁好,夜里睡觉前记得把门窗都落闩,别贪凉开着窗户。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万一给人盯上就麻烦了。我已经跟清湖堰的军巡铺屋打过招呼,他们会着重留意这边。你记着有事就去喊我。”


    他这边絮絮叨叨地交待着,那边姚木槿托腮看着他,笑答道:“晓得啦,你去吧。”


    程厌走后,姚木槿将门窗落了闩,又换了身衣裳,打算先小睡一会儿,等到傍晚时分再拿上二十文钱去夜市买一大碗馎饦吃。


    她是个馋丫头,对穿衣打扮并不讲究,日常大部分开销都花在了吃食上。


    哪知才走进内室,入眼便是一抹雾山蓝,姚木槿长长地叹了口气——真麻烦,韩迟云的衣裳还在她这儿呢。


    姚木槿拎过衣裳铺在床榻上,一点一点将之折好,又找了块包袱皮把衣裳包进去,打算明天一早就去相府还给韩迟云。


    可也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要去相府给韩迟云还衣裳,姚木槿就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一颗心怦怦怦地乱跳。


    她不想见到他。


    她心里有些怕,怕见到他。


    虽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但就是觉得心里慌得很,像东西南北的风一齐往心窍里吹,没个准头,也没个定数,呜呜咽咽地,把什么爱啊恨啊全搅成一锅粥。


    这种慌乱感,每见韩迟云一次,便会多一分。


    她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正在心烦意乱之时,姚木槿突然想起那天沈如钧送她离府前说过的话。他说,正对着皇城司有一道小门可以直通西跨院,无须经过相府,还说她可以随时去找他。


    姚木槿一拍脑袋,对啊,她明天去西跨院把衣裳拿给沈如钧不就行了,这样不就不用见到韩迟云了嘛!


    “好,就这么决定了。”姚木槿美滋滋地说。


    作者有话说:


    【一点小tips】大家都知道,物品的价格是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以及自身所处地域的不同而波动的,宋朝也是一样。不仅北宋和南宋的物价有很大差别,甚至南宋时期的物价也有很大变动,譬如有很长一段时间,一贯并不是1000文,而是700多,甚至有时候跌到500多。但出于对读者友好的目的,本书不考虑物价变动情况,全书遵循统一公式:一贯钱(一吊钱)=1000文=一两银子。另外,关于宋朝的物价,大家可能没什么概念,这里给读者宝宝们罗列一些古籍中记载的物品价格,供大家简单了解:宋宁宗时期,临安府的猪肉卖90文钱一斤,皮和骨头每斤卖30文(出自《西湖老人繁胜录》);宋高宗时期,朝廷酒库普通的酒,每升大概是120-150文之间(出自《文献通考》);街市上的胡饼每个8文,酸菜包子每个3文,血羹、粉羹等吃食每份15文上下。宋孝宗时期,丝绸卖每匹4贯(出自《淳熙三山志》);普通百姓穿的麻布就很便宜,一匹只需400文(出自《宋会要辑稿》);食用油、灯油等每斤30文上下。宋神宗时期,雇一顶二人抬的轿子,合计每人每里9文钱;每枝蜡烛200文钱(出自《黄庭坚集》),等等等等。


    第14章 调笑


    次日清早,姚木槿仍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挑着花担去了东马塍。这回可长了记性,那劳什子的蓝莲花是一枝也没要,只拿了些好卖的便宜花草。


    摆好花担,她便挑着一路向南走,由余杭门进城,沿着街巷一路走一路叫卖。今日拿的花枝本就不多,故而不到未时就全部卖掉。


    卖完了花,姚木槿先去了善履坊顾沾沾那儿,把顾沾沾做的热乎菜美美地大吃一顿。因她自己的衣裳惹了花泥,便又借了妹妹的干净衣裳换好,这才准备去找沈如钧。


    “小啾,莫急走。”顾沾沾拉住换好衣裳的姚木槿,将她扯回妆奁前。


    “怎么?”


    “我给你把头发篦一篦,都毛糙了。”


    顾沾沾说着便执起篦子为姚木槿梳头,末了还拿出自己的桂花头油,仔仔细细抹在姚木槿的头发上。


    妹妹的手又软又细,捏着篦子梳过发丝,姚木槿舒服得眯起眼睛,似快要睡去。


    梳完了头,顾沾沾却仍觉不满意,复摆出自己的胭脂水粉,为姚木槿绘了个极其柔美的檀晕妆;紧接着又是一通翻箱倒柜,找出一朵芍药象生花,非要给姚木槿戴上。


    “我不戴这个,太华贵了。”姚木槿推拒道。


    “戴着,听我的,”顾沾沾却态度强硬,“一歇歇去相府,莫叫人看轻了。”


    “我走后门进去,相府的人根本见不着我。”姚木槿满不在乎地说。


    顾沾沾却扁了扁嘴,嫌弃道:“旁的人见不见得着又有何关系,关键是沈官人见得着。你不是要去找他?你就蓬头垢面的去哦,你让他心里怎么想?”


    姚木槿拗不过,最终只得任由顾沾沾捯饬。一番梳妆打扮过后已是晌午大错之时,姚木槿忙不迭拎起装了衣裳的小包袱,匆匆离开顾家。


    好在善履坊距离相府并不远,只须沿着街巷一路向东,过了丰乐桥便是五圣庙,再往东走不多久,这便瞧见路左边是皇城司,右边是相府。相府后墙果然开着一扇供仆役们办事出入的小门,门外闲坐两名阍侍,正百无聊赖地打盹。


    姚木槿上前与那二位阍侍道了声万福,并说自己是来寻沈如钧的。


    其中一人引着姚木槿进门,指了指右手边一条夹道:“娘子且往前去,前面就是沈官人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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