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够了没?”程厌冲韩迟云抬了抬下巴,“坐够了就滚。”
韩迟云似乎再忍不下去,忽地哂笑一声:
“慈幼局出来的都这么不懂礼数?我看程金羽的胥长也别做了,还是趁早让贤为妙。”
话一出口,姚木槿和程厌皆怔在原地——他居然知道他们是慈幼局的人?!他暗中调查过他们?!(注释2)
姚木槿的心猛然提到嗓子眼,赶紧上前一步,解释道:
“不关程妈妈的事,程妈妈在慈幼局任劳任怨,是我们这些人天性粗鲁,还望韩官人莫怪。”
韩迟云垂下眼帘,定定地看着姚木槿。
忽然发现她眼角有颗红色的小痣,随着她的言说,那糜丽的绯色亦微微颤抖着,像一滴诱人的、悬而未决的泪。
因着程厌的半路打岔,眼看今日之事没法再谈下去,韩迟云也不打算继续在此耗费时辰。
他轻咳一声,拂袖向门外走去。
与姚木槿擦肩而过时,韩迟云略顿了脚步,道:“你身子不适,好生歇息……其他事改日再说。”
话毕,他快步离开了姚木槿这间破烂木屋,连带着门外那些随从也“唰”地一下没了踪影。
待诸人皆离去后,姚木槿让程厌掩了房门,她自己则蹙着眉头在木椅上慢慢坐下。
程厌瞧着她脸色发白、手捂小腹的模样,便问道:“日子提前了?”
“月月都不准的。”
程厌叹了口气:“以后刮风下雨就别出去担花了,闹得身子不好。”
姚木槿笑嗔:“你又不懂。”
“我哪儿不懂了?”程厌不服。
“你懂什么?”
“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程厌只得挠了挠头,讪讪地在另一边椅子上坐了。
姚木槿确然没说错,程厌尚未娶妻,亦无子嗣,只是从前在慈幼局的时候,男男女女混在一处长大,所以对于女子之事,他并非全然迷茫,大抵便是——知,但只知其一;懂,但懂得不多。
椅子都还没坐热,程厌又站了起来,对姚木槿道:
“你回榻上躺着,我去给你买一碗姜糖醪醩。”
姚木槿也没跟他客气,应了一声,这便掀起草帘进了内间。
不一会儿,程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糖醪醩回到姚家。
他将瓷碗放在桌案,轻手轻脚走向内间,但却没进去,只透过草帘看着睡在榻上的姚木槿。
草帘朦胧隐约,隔开里外二人,像是隔开了一场陈年旧梦。旧梦里藏着昔日的欢声笑语,以及如今的不甘心。
“小啾……”程厌声音很轻地叫了一声,“起来了,趁热把醪醩喝了。”
草帘后面,姚木槿朦朦胧胧地答应着,片刻后从榻上坐起,揉了揉眼睛,靸鞋下榻。
待行至桌旁一看,瞬间眼前明亮——程厌买回来的姜糖醪醩里不仅有姜汁和红糖,还窝了两个荷包蛋,光滑饱满,十分诱人。
姚木槿先去灶房洗漱,而后回到桌旁,拿起汤匙,一口一口开开心心地吃起来。
程厌坐在一边看她吃,看着看着忽然说:
“……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死,死前非与你做夫妻,这下可好,他是撒手上西天了,却害得你平白成了寡妇,给那姓韩的作践。”
姚木槿拿她那双姣美的眼睛看向程厌,面上浮起一丝戏谑:
“二哥都死了这许久,还要被你骂。他在那边怕不是要打一万个喷嚏哟。”
“他就是知晓你最讲义气,不会拒绝,所以才敢如此……他心里只有他自己!狗东西!”程厌气不过。
姚木槿倒是越听越好笑,咬了一口荷包蛋,口齿不清地说:“不怪他,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自己愿意”这五个字一出口,程厌的眼眸瞬间黯淡几分——皆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可他从来都落在那人后头。这事他不是不明白,可他在一旁看着,就是不甘心。
沉默片刻,程厌似乎下定决心,沉声说道:“小啾……其实一直以来,我对你……”
“三哥!”姚木槿蓦然拔高嗓音打断了程厌,“别说出来。……有些话,不说出来就还有余地,说出来,就什么都没了。”
程厌低下头,闭了嘴。
那样高大壮实的男人,将自己窝在一张小小的木椅上,莫名显出一段摸不到边际的委屈。
姚木槿放下汤匙,扯了扯程厌衣袖,唇边溢开一抹笑: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咱们六个人整日同吃同睡,现在却是生的生、死的死。三哥,我们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好不好?……不要改变什么,我不想再改变了。”
她的话语温柔,笑容清浅,内中却是一片枯荷听雨声。
姚木槿口中的“六个人”,说得便是同在慈幼局长大的六个孩子——大姐姚芙蓉,二哥庾岭,三哥程厌,四妹姚木槿,五妹顾沾沾,以及小妹姚青莲。
慈幼局孩子众多,但他们六个是由同一位乳娘养育的,故而关系最为亲密。
可惜世事叵测,命贱如草,如今大姐、二哥、小妹皆已不在人世。六去其半,姚木槿不想再失去另外两个了。
程厌沉沉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问道:“你真打算去韩家给那姓韩的做妾?”
姚木槿抿唇笑着点头。
“瞧他刚才那副样子,我看着就恼。真想给他梆梆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姚木槿被程厌的糙话逗乐,掩着口“咯咯咯”地笑。
笑声清越,似檐下风铃,菩提明空。
待笑够了,她再次扯了扯程厌衣袖,认真解释道:
“你放心,三哥,这些事我早就已经盘算好了。反正我又不图他的情爱,我进韩家,不过就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罢了。他瞧不上我,估摸着也不会愿意让我给他生小伢儿。等他娶了正妻,再纳上五六房小妾,估计连看我一眼都懒得看。到时候我想个法子让他出妾,之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
程厌听姚木槿如此说,心下稍安,道:“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既然你已经想好,三哥也不拦你,但你记住,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三哥都会帮你。”
姚木槿笑着又塞了一口荷包蛋到口中,腮帮子鼓鼓,眉眼弯弯。
待把一碗热腾腾的姜糖醪醩全部吃完,腹中疼痛也好了许多,姚木槿收拾了碗匙,这便打算与程厌一起进城去寻顾沾沾。
五妹顾沾沾原本是在酒楼茶肆走动卖唱,后来被一位官人相中,给人做了外室。
那男人在城里为她赁了间房屋,就在御街东边的善履坊。她性子软弱,眼下又怀有身孕,故而只要程厌不当值,就会来接姚木槿一起去探望。
程厌在余杭桥头拦了一辆送菜牛车,给了车夫五文钱,二人这便搭上这辆顺风车,一路往城内行去。
杭城的初夏已是炎热,骄阳如爇,寥廓碧空却望不见尽头。
姚木槿抬眼看了看天,没来由地忽然想起今晨初见韩迟云,那样清冷的人,拿一双幽深的眼睛看着她,看得她心慌,心躁,心烦意乱。
“真想给他梆梆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姚木槿学着程厌的话语,小声嘟哝道。
“你说什么?”程厌坐在姚木槿身旁,却没听清她的嘟哝。
“没什么。”
姚木槿笑着摆了摆手,阳光扑在她的眉眼间,又暖又顽皮,仿佛她这一生不曾见过灾殃,惟有明媚与敞亮。
牛车慢吞吞地走着,进了余杭门向东转去,从架阁库过万岁桥,又过了观桥,这便行至御街。
姚木槿在御街的糕果铺花二十文钱买了一盒定胜糕和一罐乌梅糖,这两样都是顾沾沾爱吃的。
顾沾沾尚处孕早期,孕反严重,吃不下荤腥饭食,就只喜欢酸酸甜甜的糕饼果子。
行至义和坊,二人道谢下车,肩并肩沿着坊巷一路东行。善履坊在义和坊东边,过了桥便是。
哪知刚拐进善履坊地界,距离顾沾沾的居处尚有一段距离,这便听得前方传来阵阵吆喝谩骂之声。
“贱骨头!惯会勾引男人!老娘今日就是来教训你的!”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放开我”三个字飘入耳中,姚木槿登时脸色大变,拔腿就向前跑去——她听出来了,那是顾沾沾的声音。
顾家的小院里站了六七个女人,为首的妇人衣饰华丽,但却满面怒容。
而顾沾沾则跪在地上,被人扯着头发,面颊红肿,其上还浮着指印,一看就是刚吃了耳光。
姚木槿冲进院子,用力推开扯着顾沾沾头发的女使,怒道:
“青天白日就敢欺负人!还有没有王法?!”
顾沾沾看到姚木槿,适才一直强忍着的泪水这会儿再憋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你是谁?少在这多管闲事!”为首妇人柳眉倒竖,张口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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