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随学弟子见龙天纵带了头,此时纷纷热血担保,信誓旦旦说妖尊绝不可能是残忍暴戾之人。江临锋挣扎半响,咬牙补充:“妖尊一天到晚就想着他道侣,都不练剑。他不思进取,蹉跎光阴,整日耽于情爱……要说他处心积虑布下如此大的阴谋,我实在难以相信。”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段段诚恳的话。洛凝凝一人面对众人怀疑与责难时,不曾退缩,可此时她却退后一步,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有无名的力量自四面八方,一点一点汇注入她的身体,令她眼眶泛红,心中满满涨涨。


    庆典仪式上那一闪而过的隐忧,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答案。无论今日谢时戚能否洗清冤屈,他都不会再落到众叛亲离、被人妖两族联手围剿的绝境。来到人族的这几个月,他受过伤、吃过亏,也曾锋芒毕露、风光无两;有过意气用事、肆意妄为,也曾顾全大局、隐忍退让;闹过啼笑皆非的笑话,也曾真心待人、与人为善。正是这一桩桩、一件件过往,让他收获了点点滴滴的羁绊,拥有了此刻愿意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的伙伴。


    洛凝凝满怀期寄将目光投向尹阳煦,可尹阳煦的神色没有半分和缓。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诸位所言都无错,镇泉城时妖尊的确曾出手相助,任天极阁峰主以来,教授弟子亦是尽心。我屡屡力排众议支持于他,亦是顾念他有一半人族血脉,能懂人族诉求,行事自有分寸。本想与他推动人妖两族休战共处、互市通商,护得百姓安稳,不至再生战乱祸事……”


    他看向谢时戚,难掩戒备与失望:“可今日忆幻晶所见,却让我心惊。此前竟是不知,妖尊还有撕开边界森林上古结界的能力。可这结界囚禁着万千魔兽,是守护人妖两族的唯一屏障。今日你能为一己私情,放出百余低阶魔兽。那往后呢?会不会某天你魔气失控、心绪异动,又放出万千高阶魔兽屠戮四方?”


    周遭修士脸色变了。这番话令众人意识到,比起查无实据的“吞噬人妖灵魂”指控,谢时戚身负魔气、却掌握了撕裂边界森林结界的力量,才最为致命。他掌握的是灭世的钥匙,却又随时可能失控,这本身就是个极大的隐患。


    尹阳煦的语气是难得的强硬:“我自是相信妖尊的品行,可你身负魔气。为两族苍生计,还请妖尊先自封修为,待魔气彻底祛除后,再行解封此等力量。”


    洛凝凝只觉心跌到了谷底:尹阳煦所言挑不出半分错处,句句都是为大局着想。可洛凝凝却清楚,谢时戚若是真自封修为,便再无法压制体内魔种,怕是没几日便会殒命!他怎能提出这种置人于死地的要求!


    尹阳煦一个手势,此前的阵形便悄无声息收拢。他在人族有极高的威望,原本摇摆不定的修士们犹豫片刻,许多人手持法器加入阵形,杀气悄然弥漫。朱大柱几人毅然上前,挡在谢时戚身前,气氛剑拔弩张,对峙一触即发,谢时戚竟是笑了。


    是他惯常的嗤笑,带着种高高在上,恼人的傲慢。他已目不能视,仅凭神识分辨,自朱大柱几人身后缓步行出,行动间丝毫看不出阻滞:“尹阁主何必着急问罪?不如先陪本尊一起看看,谁才是藏在暗处兴风作浪的元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谢时戚手腕翻转, 掌心便出现了几颗其貌不扬的小石头:“江庄主可识得此物?”


    江承和忽然被点名,盯着那石头看了片刻:“是我给凝凝炼制的留影石。”


    谢时戚颔首:“我早知人族有留影石这种法器,却不料江庄主的炼器不凡, 竟是能瞒过我的感知。如此珍贵法器,你只给了凝凝, 让她放在洞府记录她的宠物。我好奇向凝凝要了些, 前段时间追查到赤凤踪迹, 这些留影石便派上了用场。”


    尹阳煦脸色微变。那神色变化极其微小, 可与他相熟之人都发现了。几名宗主面面相觑, 心生疑虑。而谢时戚虚虚望向尹阳煦的方向, 笑出了一口森森白牙:“那魔头赤凤因身体不佳,听信传言,想要一颗六阶神兽的妖丹治疗暗疾。可六阶神兽实力强悍,根本不是他能掌控,比如我父亲就自爆了妖丹, 令他颇有顾忌。于是对待我时, 他更加小心。”


    “他在我体内种下上古魔种,只待我成长到六阶后,再逼我入魔。届时他便利用他的威望, 集结人妖两族力量合力将我击杀,取得魔化的妖丹, 再以赤凤一族的天赋能力净化魔气, 使用妖丹治疗自己。”


    “为逼我入魔, 他去了边界森林深处,那里生长着诱使魔兽发狂的药草。虽然此种药草离开边界森林便会死去,但它的种子可以带出,同样能诱使我魔气失控。他先是设法令我道侣吃下药草种子, 试图通过她诱使我入魔,可那种子不待长成,就死在了我道侣体内。他的谋算落了空,久等不见我入魔,不得不再次前往边界森林。他收集了更多的药草种子,重新设局要置我于死地。诸位请看——那药草种子,便是那些已死妖物血肉中的东西。”


    洛凝凝双目倏然睁大,有什么猜测呼之欲出。谢时戚把玩着掌中的几颗小石子:“我自知无法躲过他的算计,索性将计就计,为他创造良机。这人妖互市庆典万众瞩目,我若当着万千人妖魔气失控,他不就能顺势振臂一呼,号召众人围剿我?”


    谢时戚一声嗤笑:“可他自以为行踪隐秘,又自恃只有神兽才能进入边界森林,进入森林后行事便不再遮蔽。却不知道我早以他的凤凰霞光气息为引,委托江庄主锻造了追踪法器,及时查探到了他的行踪。我跟随他进入了边界森林,将留影石放置在各处,有幸拍到了他的身影……”


    话说到此,尹阳煦冷声打断:“妖尊在此讲故事拖延时间,是不肯自封修为吗?”


    他再次朝着几名宗主一个眼色,想要直接围剿谢时戚。可向来与他心意相通的几人却仿佛忽然愚笨起来,一动不动,仿佛没有接受到他的指令。


    谢时戚慢声道:“论起讲故事,还有谁的故事能有尹阁主精彩?不如就让尹阁主为我们说一说,你身为神兽赤凤,是如何长年累月隐藏气息伪装人族,最后甚至成为天极阁阁主的?又或者,说一说你是如何一边道貌岸然为人族谋求未来,一边又暗中网罗魔修驯养魔兽,为祸天下?”


    一语石破天惊,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在场之人无不神色剧变,无数道震惊目光齐齐投向尹阳煦。尹阳煦似乎是被激怒了,可他一句“荒唐”才出口,谢时戚的手指便拂过留影石,空中开始播放影像。


    这是森林的一角,环境似乎普通,可细看却能发现,周遭的草木与外界有所不同。偶有一只低阶魔兽路过,将那留影石踢得转一转。不过片刻,一名白衣长衫的男子便自森林中行出,站在了结界前。


    那眉眼那身形……不是尹阳煦又是谁!暗红色光罩自空中显现出轮廓,正是边界森林的上古结界。尹阳煦站定,一件黑袍出现在他身上,他抬手将兜帽戴起,这才将手掌按在了光罩之上。


    赤色的灵气在光罩上荡开,坚不可摧的结界如被融化一般,出现了一个空洞。黑袍人警惕四望,确认外面无人,这才安心迈出结界,离开了边界森林。


    影像消失,人群仿佛此时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嗡嗡的惊议声四下扩散。洛凝凝怔怔立在谢时戚身后,脑中冒出的念头竟然是:无怪谢时戚与她双修,就能平复魔气。并非是因为他们是天作之契……而是因为她是赤凤的女儿,体内有赤凤一族的力量。赤凤的天赋能力之一,便是净化魔气。


    她根本不是什么离火玄体!关于赤凤血脉的记载早已不可寻,药王谷的神医因此才错诊了。那红色灵气流也根本不是什么离火真意……而是她体内逐渐觉醒的赤凤妖力!


    原来是他,竟然是他……竟然是尹阳煦!无怪江承和的新追踪法器没法追踪到他的气息,因为他早已习惯了作为人族,隐藏自己的妖力。那暗中陷害谢时戚的幕后之人,竟然一直就藏身在他们身旁!


    众人心中惊涛骇浪,尹阳煦却还能保持冷静。他抬手,熟悉的渡劫期威压便笼罩全场,修士们本能听从了他的号令,逐渐安静。


    尹阳煦苦笑一声,语气中尽是无奈与苍凉:“诸位……我这一生为人族殚精竭虑,不料有一日,我还要向诸位证明我是人族。”


    众人一时静默,也想起了他这些年为人族的付出,面露迟疑。尹阳煦再转向谢时戚:“妖尊何必对我如此敌意?我请妖尊自封修为,也只是为人妖两族计,并非针对于你。你又何必去寻妖物假扮我,编造个我是赤凤的离谱理由,想害我声名狼藉?”


    他负手而立,脊背挺直:“就算你得逞,就算大家信了你这说法,就算我不能继续做天极阁阁主,就算我今日身首异地……那又如何?今日我人族众多修士在此,便是我死了,你难道就能安然逃脱?”


    这一刻,他仿佛还是那位甘愿为人族自损修为、永不飞升的大能。有人动容,人群一时安静,却忽听咔咔捏骨头声突兀响起。谢时戚捏着拳头,活动了下手脚:“啧,小爷我最讨厌人和我装……”他森森道:“和我装,我现下就撕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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