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戚又抱臂倚坐在高高的树梢上,修长的双腿架着细韧的枝条,微微昂首注视天边的晚霞,神情看不真切。夕阳的余晖映照着他完美的侧脸,那头银色长发熠熠泛着光,愈发显得他妖异不似人类。他没有朝洛凝凝投来目光,倒是兔子精壮汉一直四下张望,见到洛凝凝,殷勤快步迎上前:“洛姑娘,快来这边坐。”
洛凝凝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便见黑兔妖用干爽的枯草叶,层层叠叠堆出了个窝。十分简陋的小窝,洛凝凝并不想过去坐。但在这种环境下能收拾出来,着实是有心了。洛凝凝于是打起精神,向黑兔妖道谢:“多谢,我……”
话未说完,面前忽然坠下了一道人影!谢时戚自高高树梢直直落在了地上,堪堪挡在了她身前。
洛凝凝被这突然挡路的人惊了一惊,缓缓退后一步:“妖尊大人,你……有事?”
谢时戚却仿佛只是正巧落在了她面前,看也不看她,随手甩出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迎风就长,很快化作了一栋两人高的小楼。小楼外表只是普通,可浓郁的灵气瞬间充盈了这个空间。
小楼好巧不巧,正正压在了黑兔妖的小草窝上,黑兔妖委委屈屈红了眼。洛凝凝的注意力却不在那上面。她也算阅尽珍宝,知道这看似普通的小楼内里绝对不普通,门后定然是个洞天灵府。
不是限制法器使用吗,凭什么这狼可以搞特殊!洛凝凝也嫉妒得眼眶都红了:“你……你为什么还能用洞府?”
谢时戚并不回答,只是一声嗤笑,斜睨着她:“想住?”
洛凝凝那个“想”字差点出口,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吞了回去:谢时戚费尽心机设计将她关在此处,又限制了她的所有法器使用,现下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洛凝凝有理由怀疑,这狼下一句话就是“只要你承认你是阮暖,我便让你住进去”——秘境之中,这狼就是这么直白拿她想要的乾坤袋引诱她“改邪归正”的。洛凝凝怎么可能上当!她犹豫着该如何答话,谢时戚却将她的纠结尽收眼底,冷笑出声:“你做梦!这是我的窝,你就睡你的泥地去吧!”
他当着洛凝凝的面推开了小楼房门,门内果然鸟语花香,洛凝凝一眼就看到了一汪温泉池,熟悉的柳山灵泉汩汩涌入,热气氤氲。谢时戚仿佛展示一般,待她看了个真切,这才迈步进入,砰地砸上了房门。
洛凝凝:“……”
数日不见,这狼愈发幼稚了……也更气人了!洛凝凝瞪着房门,在心中暗骂谢时戚死狗臭狗。却感觉有人行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洛凝凝敛神扭头,便见到了白妍。
白妍将方才的闹剧看了真切,轻言细语安抚洛凝凝:“没事没事,凝凝过来这边,我们已经收拾好了一块地。”
洛凝凝便跟着她行去了稍远些的一颗大树下,几位辈分最大的师姐们都在这。知道洛凝凝爱干净,不知是谁脱了披风,垫在大石块上让大家坐。洛凝凝和众人互相交换了消息,得知谢时戚明面上给出的理由是,他已经确定他要找的人就在后山,因此用玄光罩将此处封闭,不找到那人不会放任何人离开。而除了谢时戚那个奇怪的洞府,所有人的法器都不能使用了,且没人能与外界取得联系。
洛凝凝便知道会这样。现下她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待援兵了。洛凝凝猜测她娘亲定是已经发觉了不对,但一时半会又脱不了身。她娘亲很大可能会通知江承和前来相助,这一点谢时戚肯定也想到了,所以他很可能也将江承和拖住了。待到他们终于能赶来,这玄光罩又得磨上几日才能破。这么算来,她至少得在后山风餐露宿好几天。
没关系,她可是在鸟不拉屎的秘境里待了两个月的人,早已习惯风餐露宿的生活。她现在强得可怕,不过在荒山野岭住个区区几天,没问题的……
没问题个鬼啊!!习惯是永远也不可能习惯的,洛凝凝被几位师姐拉着聊了一会,便开始觉得身上哪哪都不舒服。此前被山风扑在她面上身上的尘土,仿佛再次回到了她身体,让她坐立难安。
好想洗浴……洛凝凝忍耐着,又陪着师姐们说了会话,终于忍无可忍。她站起身,小声对白妍道:“我想去洗个澡。”
白妍知道她的习惯,立时起身:“我陪你去。”
洛凝凝也不推脱,两人行去了靠近山顶的湖泊。月色下的湖面波光粼粼,洛凝凝做了一阵心理建设,这才抬脚跨入湖水。可水面堪堪没过她脚踝的那一刻,空气中忽然传来了细微不可查的灵气波动。洛凝凝脚步顿住,缓缓扭头……便见到了月色之下,皮毛仿若缎面的白色巨狼。
巨狼盯着她,冰蓝色的眼眸在夜晚泛着幽幽光芒,洛凝凝确定从他那张狼脸上,看出了暴躁与愤怒。他咬牙切齿开口:“好,好……你好得很!”
洛凝凝:“??”
洛凝凝完全不明白,这狼在气什么,又在说什么鬼都听不懂的话。可她也来不及问出口,巨狼便朝着她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低头张口!
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洛凝凝,她惊得一声低呼,下一秒身体便腾空而起,后衣领被巨狼叼在了嘴里!白妍飞奔前来试图阻止:“妖尊大人且等等——”
等等是不可能的。谢时戚纵身跃上树梢,几个跳跃,便将白妍抛在了身后!
洛凝凝在被叼起的第一时间,就飞快闭上嘴,双手捂住了脸——她可不想被这狼加速奔跑的风吹得脸疼了!不料谢时戚不按常理出牌,又很快将她凌空一甩!洛凝凝便一个打滚,掉入了巨狼背部丰厚的毛发中。
颠簸只是一瞬,谢时戚很快在山顶停下,化作人形。洛凝凝才刚落地站稳,便被男人拦腰抄起!小楼洞府凭空出现,谢时戚一脚踢开门,将洛凝凝拎了进去!
洛凝凝被这一系列操作折腾得昏头转向,还来不及看清周遭环境,人便坠入了温热的水中!谢时戚……竟是将她扔进了温泉池里!
身旁又是扑通一声,谢时戚也跳进了水中:“没看到我这有灵泉吗!”他逼近洛凝凝,强势将人压在池壁上,恶狠狠问:“你不是很会哄人吗?为什么宁愿去泡湖水,也不来和我说句话?”
池水哗啦四溅,谢时戚的情绪如被压抑许久的山洪,突然冲破堤坝爆发:“你一直以为我是传承之地的上古凶兽!你以为我不能离开秘境!说什么能找到我这般厉害的大妖合修,不会再找旁人……都是骗我!你甚至都不是离火玄体!从一开始你就只打算利用我提升心法,从始至终都没有对我上过心!”
不似人类的尖锐指甲生生扎入池壁,谢时戚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你只想利用完我抛弃我,却还与我虚与委蛇!那些夸赞和奉承……全都是别有用心!”
洛凝凝总算是明白,她“很会哄人”这一说,到底是从何而来了。她承认她的确骗过谢时戚,可她在秘境里夸他奉承他,也有错了?谁让他老是凶巴巴啊!他武力值碾压她,她不顺毛哄着,难道还能和他对着干吗?她作为一个合修伙伴充分给予他肯定,他怎么还对此不满了?
可这些话她又不能说,说了就相当于承认她是阮暖。她的法衣已经不防水了,十分单薄被水压得黏在身上,但又没法逃去岸上。男人带着潮热的水汽,双臂桎梏住她,又是那幅要生撕了人的模样。压迫感太强,洛凝凝别过头想躲,谢时戚却出手如电掐住了她下颚,压着声音逼迫:“说话!”
洛凝凝躲不了,只能被迫仰头,再次近距离直面谢时戚。又是这个熟悉的姿势。谢时戚吻她时便爱这么掐着她,仿佛怕她躲开,又像是心中急迫贪婪无从宣泄一般。每每这时,她便会微蹙着眉哼哼唧唧,嫌弃他糙手糙脚弄疼了她……
几乎是本能的,洛凝凝蹙了蹙眉。谢时戚那暴躁的神色便是一滞,掐住她下颚的手微不可查松动了下。
洛凝凝不知此情此景,谢时戚是否想起了那段令他不愉快的过往。他们曾有过最亲密无间的关系,也见过对方最沉沦的模样。那些隐秘的共同记忆不慎被触碰,即便只是一个细微的表情,也让气氛产生了微妙变化。洛凝凝撞入那双深邃的冰蓝色眼眸,一时怔忡,仿佛她只要拧着眉骂一句臭狗,谢时戚便会骂骂咧咧,藏起他尖锐的指甲。
可她很快意识到了今非昔比——她抛下了谢时戚且死不认账,而谢时戚在质问她。洛凝凝张了张唇,避重就轻答:“我、我从来不会哄人啊……”
她的这种敷衍回答在其他时候,或许只会令谢时戚更加愤怒。可此时男人只是沉默着,松开了掐住她的手。他不再似之前那般暴躁阴沉,洛凝凝却感觉,气氛愈发不对了。
她本避过目光盯着男人的银白色交襟,此时终是一点点抬头,再次与谢时戚对望。这一看去,洛凝凝身体便是一僵。
男人的银色长发之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对毛绒绒的白色狼耳。与此同时,有什么熟悉的柔软触感盘上了她的腰,整个圈住她,隔绝了白玉瓷砖的微凉。白色的大尾巴被温泉水浸湿,洛凝凝蜷了蜷手指,摸到了一缕缕湿漉漉的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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