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英哲错愕,“你是说司狱?”
“大了。”
就跟章景同去陇东前,他以为做县太爷身边的师爷就已经是顶顶不起眼的事了。
到了华亭县衙才知道,原来幕行里门道也这么多。通为学幕也分苦工、亲学生。
章景同在华亭已经鲜少做杂事了。
孟德春爱重他,很少让他做琐事。尽管这样,章景同还是被安排了不少鸡毛蒜皮的事。
这些人不像筷子、碗那样显眼,像厨房里一块不起眼的抹布。但每个碗筷,都要从这块抹布下过。
章景同说:“查查这些人在京城的住处。不要惊动太子,抓回来审审。应该能将当日的事知道个七七八八。”
杨英哲一向主张擒贼先擒王。
头一次抱怨章景同,“你什么时候关注起了这些。”
在杨英哲眼里,太监宫女就很不起眼了。
章景同靠在马车侧,宝生到了庙儿街胡同特意停了一下。这里已经空空荡荡的了。
章景同倚车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惊动太子,不费吹灰之力。”
他们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又不能真的让太子心寒。
不管太子在观察他什么。
章景同知道,他要让太子感到安心。
好在章景同已经很擅长这件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孟府刚回孟家的蒋菩娘却不安分, 她刚回孟家就要出门。孟钰压车,车夫驾马。孟府众人站在门口, 送走马车。一句话都不敢说。
孟钰抿着嘴坐在车头,一旁马夫劝了好几次少爷进车吧。孟钰侧头只是说:“驾车。”
马车里的人很安静,孟钰不得已才叫声:“姐姐。”他声音又轻,又不甘心。
马车里蒋菩娘正在束发。
蒋菩娘戴上朴素的头巾,藏蓝碎花方巾拢的乌发明泽,亮如丝绸。她一张泠然干净的脸,像剥了壳的玉。
孟钰掀帘爬进来,叫不出声的姐姐抬头。她在昏暗的马车里白净的煜煜生辉。
孟钰束手束脚,挨着马车最外边坐下。他人高马大素来犟嘴, 蒋菩娘放好奇的放下攒不好的钗, 偏头问他:“孟钰你变了。”
这个弟弟安静了好多。
孟钰有一肚子话想说。
他低头绕着垂穗,蒋菩娘回来后秋娘给孟府子弟都准备了礼物。小姐、少爷、出嫁的姑子、回门的姑爷都有。一应俱全, 根本不让人操心。
孟府上下都糊涂了。
章延辅把蒋菩娘送回来了。却派了一个宫嬷嬷, 西山大营的护卫挨着孟府住下。
奉祀官都傻眼了,问蒋菩娘她也只是反问一句,“我回来住。孟家不欢迎吗?”
孟家上下哪敢不欢迎。
蒋菩娘说的诛心。
孟家上下都不敢多嘴,谁不知道蒋菩娘好端端的为何搬回来了。孟家依安排腾了院子,接待了章家护卫。
向飞田主动提礼物登门,在奉祀官感谢的时候直接言明他不是章家的护卫。孟姑娘是娇客,京城乱, 孟府今后就不用负责孟弗安危了。
奉祀官罕见的没有一口答应。
章延辅想干什么奉祀官不知道,但他依稀看的出来。奉祀官摸了摸胡子说:“孟弗是未出阁的姑娘, 女儿家性娇。有些事还是家里人出面妥当些。”
竟是直接将向飞田挡了。
蒋菩娘知道,派人给奉祀官送了一副棋、一套笔砚。
礼物不贵重,街道上买的。奉祀官喜笑颜开, 令人收起来放在常用的案几上。
妻子不明白奉祀官为什么这么高兴。
奉祀官狡黠地说:“你看这笔,你看这墨。”
笔是普通的湖笔,并不名贵。
妻子疑惑的又去摸纸,质感粗糙但生在经纬好,不洇不透不渗墨,正是寻常用的。
——奉祀官为人节俭,虽然在孟家地位尊贵,但因每日大量习字静心,用的都是最普通的墨纸。
“连四纸?”
上好的连四纸纹帘细腻,绵韧有力,吸墨均匀。是澄心堂的上品。孟弗送来的这显然不是连四纸中的上品。但是她却知道奉祀官惯用什么。
奉祀官笑吟吟地说:“你还看不明白吗?蒋孟弗身边这些下人,都知道她不喜和章府扯上干系。宁愿去街上买中上品,都不愿意去章家铺子买精品。”
京城大半笔墨铺子、食铺都是章家五爷开的。
雀园婢女却一声不吭的依着孟弗。
奉祀官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道:“宫里都是人精。我们只管跟着宫里的人做就是……孟弗和我们不亲。秋姑姑都以她为先,我们也以她为先。”
“吩咐下去,这段时间不管章家什么动静。谁要是冒犯到弗姑娘面前,休怪我狠心。”
妻子说:“知道了。”
孟弗回府第二天,就说要去京城逛逛。
蒋菩娘衣裳都拾掇好了,秋娘备了云卷裙,九幅帛锦绣纹,简单的茜红色团衫。她春衫轻薄。
奉祀官夫人扫了一眼就知道是章府绣娘所做。满京城只有奉国公章家做衣裳不尊礼制。
蒋菩娘入京以来没衣服穿。衣裳这种东西又不同其他东西,府里的绣娘做要时间,成衣铺子她也没机会去逛。
向飞田等人被打了招呼,蒋菩娘提前一晚派人去禀了,说自己今日要出门。但他们不必跟着。
搞得向飞田躲在背巷子,抓耳挠腮。他叉着腰,军人的气势沉稳,一旁三人都不说话,静等他吩咐。
“我找两个兄弟缀在后面。孟姑娘不让我们跟,我们就不跟吧。”
此举得到了大家一致赞同。
向飞田从腰间取出碎银说,“吃酒的吃酒,回家的回家。领媳妇逛的回家领媳妇。”
向飞田充满着闲庭信步散漫,说:“孟弗小姐不让我们跟着。我们也不好违背不是,各自去玩吧。”
向飞田说是找兄弟,实则是叫了自己府里的两个小厮,跟着孟钰的马车。
自己并其他四人成抄兵包围之势,依次守在路线散口的商铺贩户家里。
*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拐进小巷是偏僻的民落。
章景同从马车里探出手,矜贵又淡然的看小巷一眼。远处是墙,清静的夹巷里没有人走动。三教九流都不在这里乞讨摆摊。
冷项附耳上前道:“大少爷,这里就是狱掾、笔帖式们常去的铺子。”
章景同颔首,问:“王元爱来了吗?”
冷荣说:“王公子早就到了,说是在会客。让大少巳时三刻进去。早一刻晚一刻都不成。说是会错过好戏呢。”
章景同不知王元爱在卖什么关子。
他让人把马车靠着王元爱的并拢,只说闭眼假寐几息。片刻后,几人带着章景同翻墙,从客栈偏门处齐齐翻墙,落入满是晾纸、笔墨香的抄书铺子。
冷项折步挡在章景同面前。
他低头犹豫了一下,才抬头说:“大少爷心里做个准备。”
屋子里面全是哑巴。
章景同起先不知道什么准备,一进门听到格外的安静,没有抽泣声没有哭诉声,再联合冷项刚才说的话。
章景同蓦然转身,骇然的看着他。
这些人是先天哑的还是后天哑的?
一刻钟后,章景同就知道没意义了。
这些人根本不会说话,甚至不识字。简直匪夷所思,屋子里晾着各式各样的口供、奏折,上好精妙的馆阁体。
但写这些的人,本身并不识字。
章景同派人去查狱掾在京城的住处。本意是想去他们家里一探究竟。竟意外发现,这些人为了偷懒,竟然常去京城一家抄书铺子。
宫廷御式很多东西常常要一式三份,许多小的偷懒,便偷偷送去抄书铺子摘抄。
章景同一听便一惊,心说如此疏漏,这抄书铺子岂不是个小朝廷。本着收获点什么的心,章景同亲自来了。并在一旁的客栈约见了王元爱。
在京城如今的时局下,很多时候他和王元爱一起出现是个免死金牌。哪怕他们在事发地上,因为互相都在。反而彼此都安全。
觉得他们肯定是被牵系到其中了,背后纠葛难说。
谁知一来,章景同才发现他多虑了。这里背后的主家非常的残忍利落。这里抄书的人,一不识字二是哑巴。即便人赃并获,竟是什么都不问不出来。
章景同抬起面容清秀,看起来年长一些的少年人问:“你在这里年龄最大。抄了这么多书,你当真一个字也不识得?”
对方沉默片刻,画了‘花奈’两个字。指了指字,指了指自己。
花奈少年跪坐在地上,他打着手语说:“我不识字,只是觉得这两个字写起来最好看。就充当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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