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景同点了点额头,转身看着王元爱。
王元爱被审视的毛骨悚然。
“你干什么?”
章景同沉吟地说:“王存舟遇刺的不明不白。我在你想你来的正好。太子如今不让去东宫,不如你去东宫向太子提提,让你我一同查案。也好显得公平公正?”
王元爱唱反调,“不去。此案交给了昌伯候,我插什么手!”
王元爱故作劳累的捶捶臂膀,“我这舟车劳顿的才回来。还没休息够呢,才不给自己找活。”
章景同拿捏住他唱反调的心思,侧头说:“既然如此,来人给王少爷搬张榻进来吧。左右你也放心不下,不如留在这休息。也好看着我动静。”
王元爱不受激的说:“我就算放心不下,什么时候由得你指挥我了?小爷我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章景同挑眉,等着王元爱好戏。
王元爱不理他,转头问:“昌伯候还没来吗?”
昌伯候姗姗来迟,手下主审的犯人几乎命丧黄泉。昌伯候的第一反应就是把矛头剑指陶家,得知牢房中不见凶器。似是外人行刺,昌伯候从早上就开始盘查江湖人。
刑部也想把锅甩给章聿云,让江湖人入京是他的主意。京城发生大小事你得担着吧?
更何况,什么人能在天牢里神出鬼没!就算不是散在外面的江湖人,也保不齐是周流山私下里豢养的武士。毕竟王存舟死了,凡事都好操作。
昌伯候一来便客气礼笑,面对王元爱,话却针着章延辅。他说:“王少爷,章公子抱歉抱歉,本侯来晚一步。这不方才去见了太子爷,让二位久等了。”
王元爱一听是见了太子,立即关心问:“太子殿下可有说什么?”
章景同一言不发紧盯着天牢气窗。
昌伯候也跟着看了眼,笑着说:“这天牢密不透风,唯有这气窗可以通行。我听下九流的人说,那些江湖武夫大小都练童子功。有那一二天生神力的,有那自幼会缩骨的,都是奇人异士。”
“太子说如今时局敏感,既然事关江湖人还是秘密的查好了。章家既然有位江湖英雄,这桩事还要劳烦延辅大人费费心,回去同你们家那位江湖好汉说一声,让奉国公府出出力,早点把这桩事平息下来。”
昌伯候作揖作的添堵,连王元爱也似笑非笑的。章景同面无波澜,只是笑着说:“太子殿下有何指示,还请昌伯候明示?”
昌伯候冷笑说:“既然大公子这么说了,那我就‘明示’了。”
牢房不大,但昌伯候还是很装腔的踱了几步。
“先前陛下放开限制武林政策时就曾提出,要把这些江湖异士统计成册。章三少爷却说刚刚开放武籍又来一次造册难免歧视,使得放开武籍形同虚设。中州王也反对的厉害,想来是周流山的奇才们不愿意。”
昌伯候慢悠悠的把矛头直指陶家,言辞犀利地说到:“朝廷一直对周流山豢养武林人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眼下乃河南陶家多事之秋。王存舟杀人案尚未有个结果,他就被神秘人刺杀了。牢房里不见兵器,也不知神秘人如何入的天牢。依我看——”
“陶家不如主动清正一回。自个儿教上周流山武籍人士的名单,也算投诚效忠了。”
昌伯候笑的腼腆诚恳,年纪一大把了还故露腼腆。让人不适,他说:“……权当陶家表个诚心,造个册写一些那些江湖人的名字,擅长的兵器技法。随便糊弄糊弄,皇上和太子看在眼里,也知道这件事和周流山无关不是?”
章景同刚要说什么,昌伯候就抢话说:“咱们做臣属的,送上去基本名册。总比皇上到时候派人去抓人来的好。延辅大人,您说是吗?”
章景同一笑,他听明白了。昌伯候的意思是说,皇上的态度比太子激烈想要直接去周流山抓人。太子的意思是走个迂回,让河南陶家配合,只交个名单出来算是诚心。
很会说话。昌伯候把话说的滴水不漏,任谁都要反应反应圣意。
搁在章家旁人必然拿这件事没办法了,但章延辅有个别人天生没有的优势——
章景同眼皮一垂,眸色纯真略微叹息地说:“昌伯候说的是,事关重大。我回去这就禀明父亲叔伯,尽早拿出个章程,给昌伯候一个交代。免得昌伯候白白替太子奔波一次。”
王元爱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又来了,他实在不知道章时霖为什么这么喜欢装小孩。多少次了!他总这样。
这在王元爱眼里是非常看不过眼的。
王元爱最渴望权力,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可章时霖总在低头,他低头低的从容,微微侧眸一点点漆光在眼中闪闪有神。
理智告诉王元爱这样的低头是有益的,他应该学习。君子藏剑于锋,动如刺客。方才是能居于久胜,可一口火气堵在胸口。使得王元爱久久难以平息,天牢堵闷,他拂袖出去了。
章景同余光看到,示意部下出去通知章聿云。
昌伯候冷眼瞪着章延辅,这原本是他最看好的女婿。如今对峙成这般的仇人,他也不想惹章府,他是想和奉国公府结亲家的!
昌伯候上前一步,压低嗓音让章延辅后悔,他说:“当日你我成了翁婿,今日我说什么也会帮一帮章家的。章延辅,你可后悔?”
章景同说:“我一直很后悔。”
昌伯候一抬头,章景同极其伤恸的说:“再怎么说是一条人命。昌伯候,你真该好好管一管府里。你不是失去了一个女婿,你是失去了一个活生生的女儿。”
这是章景同心中的隐痛。这份痛不来自这份婚约,而在这个生命。
昌伯候冷声道:“成王败寇。你生来克妻,要想做小章国公的母亲总是要赌命的。我的女儿们争我女儿的,我教子无方我们昌伯候府认。”
“到是你,章延辅——你撕毁婚约。坏了两府婚事,这可不是什么仁义道德之举!”
章景同微微一笑,“都是利益谈什么仁义的。”他动动手指,神情悲悯:“我如果有女儿断舍不得她们被人动一根指头。我不知道你为何没有脾气,你难道不是为人父亲的吗?”
这也是章景同从头到尾没有对孟卢图很生气的原因。
孟卢图审视章询也好瞧不起章询也好,纵然有想让女儿高嫁的意图,但总的来说是章景同所认可的。
——为人父亲,总不希望女儿过的不好。
章景同的愤怒从来都是昌伯候对女儿的漠视,孟卢图对女儿的强硬、欺骗。女儿脆弱的眼泪都打动不了他们,何其残忍,何其可恨。
*
王存舟失血安静突然抽动,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裂开。大量的血顺着椅子凳子涌出来,流到天牢的地上。章府大夫都有些按不住,狱医匆匆赶来帮忙。
章景同让人回府拿人参,昌伯候见状也说:“我去向陛下请旨请宫廷御医用药。”
宫里下旨总是要慢一些。奉国公府出入方便,用药更快。
昌伯候想到这里又叹气,羡艳奉国公府。又惦记起了章佩玖,心思念头在心里转了又转,最终什么也没说。
冷荣送人参进来时,附耳对章景同说了几句。
章景同含笑回头,驱离昌伯候道:“此事陛下虽说不再过问,全权交给太子处理。可王家到底是陛下母族,必然挂心王存舟安慰。昌伯候不如派个近信给我,同我一起去陛下报个平安。”
昌伯候不愿意章延辅出面,说:“太子殿下说了,近日来不许你进出皇宫。”
章景同一定神说:“太子殿下说的是不许我进出东宫。可从未说过我不能面圣?昌伯候,如此大的事你总不能派个下人去汇报。总要有个主子领着吧。”
昌伯候向来面圣紧张,竟未料到章延辅竟是个事事有回应的。他不怕面圣从小习惯是一方面,这种事必躬亲哪怕是王家的事也要一五一十敬重去向陛下汇报。是昌伯候从未想过的。
他一忖,也明白了几分。
这一去,皇上即便不见他心里也落了影。——这不是君臣之道。更像是事事有交代的晨昏定省,长辈不见归不见,他要参拜到。
昌伯候心里一定说:“皇上把事情交给太子,就是不想见你。如今太子也不见你,延辅你又何必去面圣讨人嫌呢?”
昌伯候话说的难听,却也不愿把章延辅得罪的太彻底。隐晦地安抚他说:“我知道你操心。不如留在这里,盯着王存舟。如今他活着才最重要不是吗?”
连昌伯候也明白,王存舟可以死在朝廷令斩下,可以自尽撞墙死在天牢里。他的命不重要。但唯独不能死在刺客的刀下,还不见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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