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没打听过他?章询来陇东做师爷,随着带着两个小厮,先赁宅院,后雇厨娘。三个人服侍他一个人,却连衣服都是送到孟师爷家去洗。”
“呵!好阔绰。你嫁给他,我当然看不上他!章家家大业大,家业是他的吗?泼天富贵举族八千人分,到他头上能有几分?他争的过还沦落的到陇东来吗?”
“小弗,爹不嫌他穷。爹只怕你苦。章询家大业大和他无半分干系,如今他未成婚,尚有家里供着。将来成了亲要养妻养儿,他还这样‘阔绰’!吃苦的只会是你。”
“章询不给自己谋个生路。成婚后靠谁?家里洗衣婆子,厨娘小厮的钱谁开?他奢靡享受,若是仆妇不做,只会是你这个妻子来做。爹爹心疼你啊,逼他上进有错吗?”
对于章询奢靡成风这件事,蒋菩娘也痛苦,她劝不住章询。只是来日方长,她不觉得这点阻碍是大的要命问题。
蒋菩娘嗡声争辩:“阿询什么也没说过,是兰妈妈说的。”
孟卢图正开丨炮的热火朝天,听见兰妈妈的名字就哑火了。他实在是对兰妈妈怕的紧,骨子里都有记忆了。
孟卢图尴尬的摸着茶杯说:“乖乖弗儿,爹爹实在怕你被别人诓。”
“夫妻过日子,没有银钱处处难。章询但凡占一头上进,占一头节俭,或占一头家底丰厚。谁会看不上他?”
孟卢图找到点感觉了,继续痛骂:“如今科举取世,但凡上进一点的青年谁往幕行里钻?章询这个师爷做的有什么意思。保不齐哪天献妻,把你奉给他东翁了。到时候你让爹爹怎么办?”
“他不会的!”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阿询说了他会去京城谋前程。他不会一直是师爷的。章询入幕行是有心酸的原因的。章家出头的人太多,如今朝廷有章半朝的骂声,才限制他们这些族内子弟。”
“爹爹,你不要这么说他。”
蒋菩娘是真的心疼章询,是她把章询拉入这场审判的眼光下。
孟卢图冷笑:“你当然不在乎。你娘当年是红牌,千万家产都留给你了。蒋家不给你的,你娘都给你了。你选男人自然糊涂了。哪天被人吃干了都不知道。”
蒋菩娘先是一惊,又闻孟卢图说什么红牌,心里定下来。她笑着说:“爹,吃菜。”
父女两沉默无话,过了半晌,餐桌收拾。
孟卢图冷不防问:“蒋菩娘,你还是处子吗?”
孟卢图老脸暗红,几度看不出。
蒋菩娘却怔时涨的面皮发紫,喃喃道:“父亲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今日你请我来吃团圆饭,原来是鸿门宴。”
羞愤之下,蒋菩娘夺门就走。却被两个嬷嬷连连逼入,嬷嬷身后便是孟中宣。
孟中宣冷啐一声:“磨磨唧唧,半晌问不到正题上。既然你父亲羞涩,叔伯和你男女有别。便让嬷嬷为你验一验身吧!”
蒋菩娘大怒,睁着怒眸不可思议:“爹爹,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孟卢图没有说话,只是拦着孟中宣低声求道:“叔父叔父!你吓到孩子了。我来问,说好了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孟弗害怕了。”
蒋菩娘摔开嬷嬷胳膊,扶桌冷笑道:“难道我不是处子,孟家就不认我了吗?!”
孟中宣道:“你果然和那章询有苟且。我就知道,你们野鸳鸯在一起,就没干好事。”
蒋菩娘平静的看向孟卢图,“父亲,你也这么认为吗?”
孟卢图苦口婆心,句句却充斥着优柔寡断。他没有丝毫主见,蒋菩娘寒心。
“让开!”蒋菩娘拔下发簪逼着嬷嬷,咄咄逼人威胁堵门的孟中宣。
孟中宣微微一笑说:“不过是两个婆子,死了就死了。”
“蒋菩娘,你不要不识好歹。浙江小子配不上你。从前你是蒋家养女,婚嫁上只能受委屈。如今你要回孟家做大小姐了。孟家自然会为你指一门更好的亲事。总好过你嫁给章询。”
孟卢图深以为然,他叹道:“是啊,弗儿!你不要糊涂,凭你的美色和孟家女的身份,什么样的人嫁不得。那浙江小子有什么好,他既不知上进又不懂节约,处处大少爷。将来成了亲,苦日子缠你一辈子!”
蒋菩娘噙泪道:“章询纵有千不好万不好,他从不拿清白定人。我认识他时,他把我当赵先生小星。我们相爱时,他却从不问赵先生。”
“我可以不做孟家大小姐。但我绝不会容忍验身,如果这就是孟家认我的条件。我宁可留在蒋家死!”
蒋菩娘丢了嬷嬷,刺着孟中宣脖子逼他后退。孟中宣是中年男人,天然力气优势。蒋菩娘没有像对嬷嬷那样只是虚指着,她的银簪直接刺进了孟中宣脖子。
孟中宣一时被震慑,未敢乱动,被蒋菩娘逼着后退一步。
蒋菩娘迈出门槛,身后孟卢图示意两个嬷嬷上去按住她。蒋菩娘赫然回头,厉声问:“都没人在乎你们性命,你们还为谁卖命?”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犹豫中蒋菩娘把孟中宣推进小门,堵住里面的人。
她一路狂奔,红木楼梯建的又低又密,驿站太讲究。蒋菩娘着急的顾不得还有半廊,径直跳了下去。
蒋菩娘四下张望,从驿站里找不到出路。
“姑娘!”
忽然有人携住蒋菩娘臂膀,拽着她朝一个方向:“从这边走,这里是马厩。我有一匹马可借给你。不知你可有地方去?”
蒋菩娘浑身半僵,不知对方是谁。抬头见对方穿着宝蓝色的袍子,衣纹华贵,不似陇东人士。俊美中有一股贵秀,看起来不像坏人。
两人没几步就到了马厩。
蒋菩娘警惕着对方,问他:“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帮我?”
对方困惑片刻,忽的眉头松开,笑着说:“就当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快走吧!”
蒋菩娘借着他胳膊的力被搀上马,他一拍马屁丨股,突然想起什么扯着嗓子问:“你会骑马吗?”
马腾蹄而奔,似是受了惊格外快,又格外的平稳。
是匹好马。
蒋菩娘半勒着马缰,跌跌撞撞。
她算不上会骑马,打小也没学过。不过陇东儿女,没骑过马总见过马跑。更何况她去咸阳的路上,还和田绾骑在马上晃过。
蒋菩娘心情狂风骤雨,陇东艳阳却明艳酷热,让她心烦。天无雨意,她满心凄怆。
乱风吹的蒋菩娘狼狈不堪,停在章家小院门口时。天空终于阴沉了下来。
黑云遮日乌蒙蒙的,四周乱石走沙,只有狂风,没有雨滴。
蒋菩娘的心终于好受了些,老天爷虽然没有下雨,却总算不心硬了。它终于不再对不公的世道视而不见,乌蒙蒙下,她敲门。
章询不在。兰妈妈跑来开门,看见蒋菩娘狼狈的样子,“小姐!”
兰妈妈大惊失色连忙把人请进来。她把蒋菩娘带到厨房旁的小侧间,干净整洁的床铺,温馨的饭香。蒋菩娘心里钝钝的难受。
蒋菩娘恍然被兰妈妈拉住,她满手的鲜血,有孟中宣的,有粗糙的马缰勒出来的。
她眼泪滚落,仿佛清露玉碎。
兰妈妈骂着造孽哦,碰着蒋菩娘碎发,想问又敢问。不问又着急!
“我去打盆水给姑娘净手。”
兰妈妈咬牙强忍着眼泪,埋头去了。焦俞环俞都不在府里,她也不知章询何时回来。
兰妈妈即不想让章询撞见,又盼着章询撞见。思来想去,还是想着尽快将蒋菩娘收拾好了,安顿出去。
珠钗鬓饰都卸了下来,乌发都整齐梳了下来。兰妈妈母亲似的理着蒋菩娘肩发,揪心地问:“我的小阿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兰妈妈再也忍不住心疼,“兰妈妈忍了再忍,知道不该问,可到头来还是想问。到底谁欺负你了!告诉兰妈妈!!”
蒋菩娘大哭,哭的都没有了声音。
“我从来都没有盼着我的父亲会疼爱我。”
“我也曾写信想回过孟家。我很坏,我想孟家骗一大笔钱救阿询。”
“我知道孟家的日子不好过,但我没想到是这样的。”
蒋菩娘扑在兰妈妈怀里,闷声嚎啕,“我长的漂亮,就是长的该死吗?”
“兰妈妈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算计我的婚事。为什么所有人都对我的婚事指指点点!”
“他们瞧不上阿询,他们说我从前是蒋家养女,婚嫁上只能受委屈,如今我是孟家大小姐了。让我和章询断了!”
到最后,蒋菩娘也没有说出验身的事。
最终最终,蒋菩娘也还是为她,为她这个生父留一丝体面。
尽管这样兰妈妈仍气的不轻,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孟卢图这个软蛋。从前他就一副为难摇摆不定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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