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景同见他一个人,有些吃惊,招呼他进屋。叫兰妈妈给蒋宝德做一些爱吃的吃食,这才问他:“你怎么来了?”
蒋宝德一仰脸与蒋菩娘几分神似的五官气质,让人心软。
章景同温和笑道:“背着家里出来玩的?怎么连小厮都不带。”
蒋宝德不服气,“才不是出来玩。我是来给姐姐跑腿报信的。”
蒋宝德抓住章景同的手,小手软软的,透着冰凉无骨。他着急紧张地说:“哥哥,你这几日别去找我姐姐了。你每次来找我姐姐,都给我姐姐生事。你要那么想她,早点成亲把她娶回去,放在房间看不成吗?”
章景同紧张蒋菩娘,抱着蒋宝德问:“你姐姐怎么了?”
“我姐姐没事,就是被娘亲骂了。姐姐混赖皮,她不怕骂。只让我来告诉你,这几日别上蒋家门了。免得你被为难。”
蒋宝德少年精致,性子活跃,给章景同传完信就走。章景同拉住他给了他钱袋,“给你,零花钱。”
蒋宝德想收不敢收,觉得姐夫该给又怕名不正言不顺,白给姐姐丢人。他义正言辞的拒绝:“我不要你的零花钱,你下次别再让我跑腿就够了。”
同样的话他已经传了两遍了,蒋宝德也觉得累。
章景同笑着,疼爱的摸摸他的头,轻声搂他说:“那我想你姐姐啊。宝德长大了,你也会像我这样的。”
蒋宝德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得,他嘴唇蠕动,有些复杂地问:“姓孟的是不是找你说难听话了?”
章景同不想让小孩子知道这些,他轻轻摇摇头想带过去,蒋宝德按住他手:“阿询哥哥,姐姐很心疼你的。你不要听姓孟的乱说,你和姐姐是门当户对的。他们不过欺负你在这里孤苦无依,家族势力不在这边。”
蒋宝德只冷笑,将来到了浙江的地盘上,谁看谁的脸色还不一定呢。
章景同见他少年戾气,形容间又与蒋菩娘不同。他很少与蒋宝德这样亲近,如今心里亲近蒋菩娘,再看蒋宝德难免就爱屋及乌。
章景同笑着拧了拧他脸说:“我会尽量少去见你姐姐。夜会佳人的事是再不会做了。不过离开华亭前。我要到蒋家上门辞别,你告诉你姐姐别避着我。”
下次再见,最快得一年呢。
蒋宝德仰着脸就说:“那你到我屋里来,我把姐姐叫过来。你们光明正大的见。”
章景同疼他,又给他添了零花钱一并卷在钱袋里,这下装的就是银票了。
小额银票都是五十两起的,蒋宝德不看也知道自己是发了大财。
蒋宝德还没有推拒,就被章景同按住了手:“听话,拿着。我走的早,照顾不上你姐姐。若是你姐姐走的晚,这些日子你在蒋家好好照顾她。”
“若是孟家后脚也带你姐姐走。你最好叫上蒋英德,一同做个兄弟送送你姐姐。她回孟家未见得人人欢迎,你是她亲兄弟。年纪小,就拿钱立起来。”
这吃穿用度,人情往来都是钱。
蒋宝德如今再开朗,也是经过蒋府变天的。如今看着事情过去了,风平浪静,但他生在蒋府怎么能不明白变故。
蒋宝德这次没有推辞。他勇敢了几分,母亲是女眷,姐姐是弱女子,父亲早死。他又不像蒋菩娘似的和蒋英德处的好。
蒋宝德生命里没有男性长辈可依赖。如今章询虽是个生人,但他将来要做自己姐夫,无端就亲近了几分。他有些濡目依赖,又不敢亲近的太过火。
蒋宝德鼓足勇气问:“华亭派人说,从今往后蒋家十二岁以上的男丁也要参军入伍了。家里各房都在吵,说是罪是九公犯的,从今往后都要九公这一支出男丁。老太爷却说,九公养了蒋家几十年,惠及家人便罪及家人。”
章询静静的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插话。也没有说小孩子家家的你想这么多干什么,好好读书便是。蒋宝德说着说着就更有勇气,他飞快非表达完自己看法。小心的睃着章询说:“阿询哥哥?”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蒋宝德充满茫然,他是蒋九公通敌叛国养大的。惠及家人吃喝有他一份,那他是不是也是罪人呢?
答案很清晰,但蒋宝德就是想听别人说点什么不一样的,减轻心里压力。
章询是他姐夫,也是华亭的师爷,整个人充满着可靠。蒋宝德的小脸都快哭了。
章景同心骤然疼了几分,他看不得蒋宝德顶着一张和蒋菩娘相似的脸哭,沉吟几声,只问他:“若你也有罪,莫不成你也要入伍去?”
蒋宝德说:“自然。若我有罪,我洗不清自己罪孽。只能报效杀敌赎罪。”
可是他还有母亲,还有姐姐。姐姐回了孟家,六房只有他了。
章景同笑着问:“蒋家这么多人都受了九公的恩惠,你自惭投军,旁人都躲着。你觉得这样很好?”
蒋宝德本来觉得他很深明大义,值得褒赞。可见章询话里似贬,他不由得羞愧,却不知自己错在哪里。仗着章询抱着他,他大胆的抬头。
“姐夫觉得我做的不对?”
章景同被他的投巧逗笑了,这一声姐夫确实叫进他心坎去了。章景同问他:“蒋九公通敌卖粮,供养蒋家,你恨他吗。”
蒋宝德摇头:“恨他也太没良心了。”人不能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来骂娘。
九公叛国是罪大恶极,他该死,天下人都能骂他。唯独蒋家人不能骂。九公分担的卖粮钱不是他一个人用了,是整个蒋家用了。
章景同笑着问:“那你觉得九公做的没错?”
蒋宝德不觉得,说破天去人也不能卖国。但他心还是小小偏了一下,声若蚊呐道:“……我只是在想,九公也需是身不由己。他也许错了,但蒋家人不能骂。”
章景同仿佛疑惑了,俊朗的眉眼拧在一起。“身不由已有一次,就有第一万次。有良知的去投军赎罪了,没良知的继续带着蒋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蒋宝德气都抖了起来,他尖叫道不会的!
可心底又无比苦楚的明白,哪里不会。若世道一乱,蒋家就‘身不由己’,那不如全家一起去死。
蒋宝德这才觉得自己蠢,小脸满是惨白。
蒋宝德心里涌出一团火,他当即说:“我才不被骗!整个蒋家要投军一起投军,我不怕充丁,也愿意报军。但我绝不当出头鸟、窜天猴!我年纪最小,生在六房,要轮也不会先轮我们。”
章景同笑着称赞他做的好,“你想的明白就好。只要你不出头,剩下的事有你娘,有六太太。若是有人挑唆你,说你姐姐不好,害了蒋家,害了九公。也不该是你投军顶九公的子弟。”
蒋宝德羞愧的头都低下了。他确实是这么想的,阿询哥哥猜透他了。
“你姐姐不需要你赎罪。”
章景同不是维护蒋菩娘,就算他和蒋菩娘不是情丨人,也得说一句,如果不是蒋菩娘当机立断出头,又有孟家从中周旋,今日伏法的绝不会只是九公。
“没有你姐姐当机立断,隐瞒不报,同罪当诛。”
章景同给蒋宝德立威。
“没有孟家出手,蒋家上下都得进牢里滚一圈。”
蒋宝德认这个理,腰板子直了直。
章询说:“蒋家血脉上下,竟无一人感激。欺辱她的胞弟。”
蒋宝德腰板更直了,也觉得不是自己的错了。他有些茫然,为什么蒋家上下不知道感激呢?
姐姐是蒋家养女,她对蒋家仁至义尽。姐姐生父孟家还出手帮了蒋家,他还活着蒋家都不认,他要是死了,还有人记得姐姐吗……
蒋宝德更坚定了,“我要是被诓着去死了,才对不起姐姐。”
章景同绽放笑意,他哄了半天孩子,口干舌燥。兰妈妈给他端茶来,才发现天色不早了。
临走前,蒋宝德紧紧攥着章询手指头说:“我无愧于任何人。我是蒋家六房的少爷,我觉得九公做的不好。但九公已过去了。如今、未来蒋家当家的是英德哥,将来英德哥死的比我早,我就是族老。”
他不知道当年九公参与卖粮时,族老们有没有投赞成票。但是他长大一定会反对票。活人比死人有意义,他不对不起任何人。
章景同觉得蒋宝德太好高骛远了。
但他幼时最讨厌被人耳提面命念书,沉了沉心,说:“长姐如母,你不如事事拔尖。往后你荣耀一分,人人都要夸你姐姐一分。”
蒋宝德眼睛一亮,可又头疼。他如今还小,从哪里拔尖?思来想去只剩学堂。
是了,将来他若出人头地。孟家也好,蒋家也好,将来阿询哥哥但凡高看他一眼,都要敬他姐姐一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