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监狱悉悉索索的, 隐约仿佛有人来。
成绰在黑暗中抬头,赫然叫了声:“小章师爷。”
松衡远回府, 疲倦至极。
孟中宣见访,送上名帖后歇在偏厅。下人来报时说:“等了有些时辰,府里管了午饭,如今人还候着。大人您看……?”
松衡远略有些尴尬。他知道孟家是蒋八小姐生父家,几年前那个乌龙也非他本意。是蒋家要送妾,他后来得知蒋八小姐不愿后也没把他怎么样。
孟家来找他干嘛?
松衡远今夜身心俱疲,实在不想再听有人来翻老皇历。他心里苦涩,说:“请人回去吧,就说我今夜歇在尹丰府上了。悄摸些, 别人知道我的动静。”
下人领命离去, 松衡远却有些后悔说,他说:“等等。”
松衡远疲倦的捏了捏眉心, “罢了, 让人到正厅来。上茶。”
松衡远喉咙干渴,今夜情绪太多,他话说多了,嗓子眼很痛。但进门还是笑着和孟中宣打招呼道:“中宣先生!”
孟中宣笑着说:“松大人许久不见,还是这么好的风姿。年岁渐长,可得注意养生了。这晚茶还是不要再喝了。”
松衡远没心思和他打太极寒暄,直接说:“听闻中宣先生等我多时, 不知有何要紧的事。松某可能帮上忙?倒是我不对,中宣先生远道而来, 我招呼不周。让先生见笑了。”
松衡远眉宇凝色,一脸心事重重不像作假。
孟中宣说:“大闲人比不上大忙人,如今在家闲赋, 协助族长、奉祀官管理些闲事。这次我是陪我侄子来陇东的。孩子嘛,风丨流,年轻时在陇东遗留了个孩子。如今念想了,盼着接回去父女团圆。谁知那蒋家从中阻拦。”
“你说说,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孟中宣拍着手一脸无奈的样子,他叹气说:“这事我也没法找别人。说起来不光彩,蒋家这些年也不知怎么亏待这个闺女了。竟然让小丫头处心积虑置他们于死地。”
“如今蒋老爷子说了,他们蒋家还在难中。是绝计不会放蒋菩娘走的。我也打听了,事情都因那个九公而起。你同那个尹丰说说,就说我做个中间人,让蒋家把九公交出来。”
孟中宣坐下到松衡远身边次席的椅子上,敲着桌子说:“你通融通融,这哪家世族里不出两个败类。那九公私下里交了些什么狐朋狗友和蒋家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只老鼠端了一锅汤,你说说,这合理吗!”
松衡远还不知道他?
蒋菩娘在陇东这么多年他们都不闻不问,现在孩子长大了,来摘桃了。笑话,谁不知道蒋菩娘绝色。连王元爱对她的美貌都是动了心的,想把她献给太子。
若不是蒋菩娘突然跳出来说她和浙江小子有情,疑似失贞。王元爱也不会放弃她。孟家,尤其是孟中宣在想什么他能不知道?
松衡远笑眯眯道:“若是蒋家肯放九公,您要办的事自然不难。可是……”拖长尾音,松衡远说:“那蒋氏一心想跟着自己小情郎私奔,浙江小子把她哄的团团转。我能抬抬手,那蒋菩娘肯抬抬手放了蒋家吗?”
“什么小情郎?”
孟中宣破防了,他激动地说:“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有什么小情郎?!”
松衡远故作惊讶,说:“中宣先生您不知道?那蒋八和章询正是私下偷会的时候撞见的周贼。”
“章询?什么章询,哪家小子,什么来路?他怎么勾丨引闺阁小姐的!那蒋家是干什么吃的。”
孟中宣勃然大怒。
松衡远笑眯眯看着他,说:“中宣先生不要大动肝火,总之是小姑娘的少女春思。我帮帮忙无妨,怕只怕我这边帮你说了情,背后你们家的小姑娘又恨海情天的。白忙一场啊。”
孟中宣似笑非笑地说:“原是如此。”他说:“家事家理,蒋菩娘只管交给我们孟家摁住。松大人不必为此费心,只管把九公拿去交差就行了。”
他意味深长说:“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装聋作哑。”
松衡远脸色瞬间凝固。
孟中宣起身,悠悠说:“要我说,当年都没有追究的事。如今就不要马后炮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松衡远脸色不是很好,他毫不收敛的怒气表露在外,冷笑说:“孟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自当尽力而为。”
“尹丰那边好说。我们师生一场,他多少都会卖我个面子。不过,朝廷要怎么处置我就做不了主了。蒋家窝藏逆贼,此事可大可小。”
孟中宣并不在乎,说:“你只要现在为我把事情办了。这就足够了。”
作揖,孟中宣谢过尹丰,标准有礼的文人礼仪。
松衡远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
与其说,孟家讥讽是的是他。不如说孟家讥讽的是齐王党。
当年陇东事发,孟家联合山东学子本想仗义执言。奈何齐王党当时集体装聋作哑。
开泰帝重用齐臣,孟家无力输出主张。只能咽下一肚子的仗义疏词,生生看着。
如今陇东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大姑娘上轿知道急了?
早干什么去了!
出门,孟中宣对孟卢图说:“松大人那边说通了。今天尹丰就会派人去蒋家拿人。你那个女儿……尽快弄回家吧,夜长梦多,宜早不宜迟。早点回山东,到时候蒋家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与我们无关了。”
孟卢图在门口等候多时,他非常惊讶地说:“这算什么办成了?”他良心异常不安,“我们和蒋家说的……”
不耐烦的打断,孟中宣问他:“你还想不想接你那个女儿回去了?”
孟卢图喏喏称是,没有顶嘴。
孟中宣语气微缓说:“还有件事……你那个女孩,似乎不规矩。”他有些发愁,但又很惋惜:“女孩子长的太漂亮了,容易开窍早。她小小年纪在陇东就有了小情郎。只怕如今早已经非清白身。”
*
章景同停足,和牢房中的成绰对月而望。彼此脸上都有明暗,四目相对。
章景同举了举酒瓶,晃了晃说:“我给你带了壶酒。上好的精米酒,土酿。”
土酿烈度极高,成绰就喜欢喝这一口。
成绰靠在栅栏笑,闻了一口就说:“你今天是来当陪客的。这么弄的酒,也不怕我喝倒你?”摇头感叹阿询傻,“小章师爷挑错酒喽。”
章景同脸上笑意:“从前受了成师爷照顾。如今成师爷蒙难,我来陪醉一宿又何妨。”
成绰哀叹,拍着酒瓶放在旁边。他感慨地说:“阿询,你去过京城吗?”
章景同诧异,还未回答成绰就笑着说:“你还年轻,去看看京城的风光吧。”
章景同直言他不明白成绰的意思。
章景同说:“成师爷不妨明示?”
成绰见章询如此诚实,笑了笑说:“你手上的白纸拿来给我。”
这是孟德春先前给章询的。他突然来找章景同,说成绰入狱了。让章景同送刀宣纸进去,白净的宣纸里面还卷着笔墨纸砚,都是照顾。
章景同不明所以。
洁白宣纸从栅栏缝隙穿过去。
成绰展开铺陈,在地上绘了副简图,指着一个墨点说:“大梦京旁边有一家笔墨铺子,你,找里面的掌柜的。就说有一个叫阿成的小子,有封信寄给他们主人家。”
成绰从怀里掏出一封陈旧早已写好的信封。古素的封面上面周无一字,只有一淡淡川墨,似是海浪。金边侧着勾勒在红线旁,乍一看像装饰。又像一个躺倒的‘川’字。
章景同拿着信封翻来覆去好奇地看,他问成绰:“既然是求助信,为何不托人带进京,尽快解决。反倒让我帮着跑腿?成师爷,你也不怕我误事?”
章景同笑了一下说:“就算我愿意绕路帮你跑这一趟。只怕等你的人收到信,黄花菜都凉了。”
成绰说:“无妨。”
成绰淡淡的并无所谓,他说:“不是求助信。只是我从前的……东翁。我这些年很少见他了,每次和他写信都是公事公办,少有说它事的时候。如今,不好意思给他写信。”
成绰深深的看了章询一眼,有些苦笑地说:“托你去送信。不过是因为你姓章罢了。你是浙江本家人,若你愿意,今年帮我跑这趟;若你不愿意,过个三五年有空了,帮我跑一趟。若是实在没时间,套个你们家的家封,托人送去……东翁约莫也是会打开看一眼的。”
章景同越发好奇了,“成先生原先的东翁是谁?”
成绰不答。
章景同把玩着信封说:“成师爷似乎并不怕我偷看。若我卑劣些,拿回去托人拆了。今日不必问成先生,一样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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