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布政使松衡远冷冷淡淡的看了尹丰一眼,没有说话。
尹丰忿忿的说:“那姓杨的没声了。章家呢?您不是给章家送了敲门砖吗。他们也没什么音信?”
提起这个,松衡远就有些浮躁。他道:“别说这些了。”
松衡远不抑足是假的。他今年都六十九了,人都快进棺材板了。难道真的要在这个小地方磋磨进土?京城章家一直没有回信。这个姓杨的也靠不住。
他也不知道他的盼头在哪里。
松衡远吐了口浊气,安抚了学生两句。说:“你倒也不必着急。我挪不上去,不还有你吗。”
尹丰眼睛亮亮的,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激动的叫了声:“老师……”
松衡远叹气说:“当年你还小,算是被扫到的尾巴。这些年你在华亭干的不错。过两日蒋家有寿宴,那姓杨的必会去阿谀奉承。老师再去同他谈谈。”
至于章家,则是绝口不提了。
松衡远摆摆手。坐着一顶宝蓝色的素色小轿从正门离开。
离开的时候,却在县衙外外看见一纯真俊秀的小少年,瞧着乳臭未干的样子。正低头和自己的小厮说着什么。
那小厮警惕极了。松衡远视线刚一落,那小厮就狐疑的看过来。
小少年问了句什么,好像是骂他大惊小怪,风吹过来隐约的声音说:“……还真当你是话本里的武林高手,盖世豪杰?”
那小厮蔫蔫懦懦的。
松衡远嘴角隐隐一笑,吩咐自己师爷去问一句。“去找尹丰问问,那两个人是干什么的。”
不一会儿,师爷回来说:“他就是刚才那个来自荐师爷的。说是叫章询。手上拿着万典薄的举荐信,估计没少塞银子。想来家中是个富贵的。”
松衡远心里一动,问:“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说是打南边来的,浙江桐庐章家的后生。”南边才子尽出,家族一般都肯举族之力供养学子,学生很难出头。像章询这样混不出来,跑到这小地方来补师爷历练不在少数。
“章家的……”松衡远沉吟道:“浙江桐庐是章芮樊、章年卿的老家。这么一个孩子,怎么不见他们提拔留用。”
师爷得意洋洋地说:“想来是个旁系,不然怎么会谋到这穷乡僻壤来。那浙江桐庐章家大了去了,举族快八千人,男丁就有五千多,光十八岁到三十五岁之间有功名的青壮年就有两百人。那章首辅再牛也是过去的事。若是个个靠着章家吃饭,那章家还不得累死。”
师爷撇了撇嘴,“再说了,那章年卿自己就四个儿子,手底下的孙子都混不出头。要避开其叔父锋芒,一堆老家的嫡系旁系,谁认他们!”
松衡远笑了笑。
是啊,朝廷里一般不会允许一个家族出头太多人的。
寻常人家父子兵同上阵已经是罕见,像章家那样的父亲叔伯儿子都在朝廷位列九卿之中,孙辈还有出色待出头的嫡支,在世勋之家中,几乎寥寥无几。
说到底不过是天家压不住章家。不然早把章家几房拆的七零八落,兄弟阋墙了。
松衡远遂没再留意,只是非常感同身受的喟叹了一声。“仕途艰难啊。”
这么个少年,若不是南边科考竞争激烈。生在世家大族弥足珍贵,却是旁支偏落出不了头。何至于小小年纪,背井离乡。来这黄沙之地当个县衙师爷。
松衡远这么一想。突然觉得自己际遇还不错,至少前半生没被磋磨到这个地步。
*
尹丰闭门不见。
章景同吃了个闭门羹,只能就近先租赁一个普通房屋。再想办法。
环俞和焦俞安静的收拾东西。房屋只有一个明堂,进门就是房屋。书房和卧房只能并作一处安排。角落有个小灶。
崔老看着就眼眶一红,率先不满意起来。“这么粗陋的地方。大公子你怎么能住这里。”
章景同好笑,说:“我不住这里住哪里?”他打趣道:“别忘了我现在家中支援无力,在外谋生的人。”
“我看这个小院挺好。环俞焦俞住在左右耳房,明天再聘个会做饭的妇人,灶上也有人管着了。崔老,你没事就回京城去吧。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让母亲安心。”
崔老是章景同母亲从镇国公府里带出来的老仆人。
崔老嘴巴嗡嗡,最终还是道:“我先在附近客栈租间房住下。就这么回京城我于心不安。总得看着大少爷进了县衙,我才好回去跟夫人复命。”
“我又不是女孩子。”
章景同温声的道:“我若是姐姐,你这么操心也就罢了。堂堂七尺男儿,祖父在我这个年纪也不四处奔波历官。哪里就让家里这么操心了。”
崔老闭嘴不听。“我就倚老卖老了。”说完抱着小包袱去了客栈。
章景同拿母亲身边的旧人没有办法。只能看着他安顿好,才开始着手自己的事。
环俞打听到,尹丰喜欢去梨园坊听戏,还喜欢赌银子——是个豪情的真赌客。并不是借机敛财。甚至尹丰不喜自己被旁人认出。赌坊老板讨好让着自己。
为此,尹丰经常去江湖人开的四海赌坊里一展身手。
只可惜江湖人鼻子灵得很,对他们这些官场中人气息最为敏-感。尹丰十次去,八次都要碰壁。只好退一步,到梨园坊里赌。
梨园坊也是背后有江湖门派支撑的戏园子。里面涵盖了听曲儿、伴娘儿、借宿、赌坊重重种类。势力非常的大。
天高皇帝远,连官府拿这些人也没辙。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大型械斗。官府通常对这里都不闻不问的。
章景同听了就要去梨园坊里拜访。
焦俞急的团团转,“不行!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身份尊贵怎么能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若是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江湖人怎么就乌烟瘴气了。”章景同淡淡不悦,一撩袍整理冷淡肃穆,让人头皮发麻。偏偏章景同纯净泛滥的瞳孔还写着笑意,他不疾不徐的问:“江湖人怎么了?我三叔身份不尊贵吗。他不也行走江湖,畅快肆意。”
“我不过是进去偶遇一下尹大人。好来个毛遂自荐罢了。你们一个两个的,这就死忠直谏了?怎么,出门在外我还要仰仗你们二位保护安危。你们就要对我管头管脚。”
焦俞苦着脸说:“大公子,我们哪里是这个意思,你这不是冤枉我们吗。”
环俞则摸着剑鞘思索了一下,说:“大公子。梨园坊附近有个酒楼,视野极好。正好能看见梨园坊的大门。您看……不如您在酒楼里来个守株待兔?”
章景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意味深长的问:“就这么怕我去赌坊啊。”
环俞硬着头皮说:“那是当然。大公子有所不知。江湖上多亡命徒,手下的功夫都是舔血自保的。非常狠辣。您若在那种地方有个闪失,我和焦俞联手也不敢保证你全身而退。”
搞得章景同心里不断的犯嘀咕。
怎么三叔一个人独行侠似的行走江湖,这些年也没见出什么事呢。
不过他不是坚持一意独行的人。环、焦二人负责守护他的安全,他们此行翘楚。章景同一向喜欢术业有专攻,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负责。
章景同妥协道:“好吧。那就去那个酒楼看看。对了,去给崔老那边打个招呼。省的他瞧我不见又着急。”
环俞应是。
章景同一进酒楼。四春坊的掌柜就暗道一声晦气。江湖人认人和官场上辨人不一样。
但凡江湖中人,对达官贵爵,富家公子近乎都有一种猫遇老鼠的敏锐。不一会儿酒楼上下就猜到章景同的身份。
上的酒都一律换了珍品,还不敢太烈。生怕这位矜贵的小公子喝出什么毛病。一众人伺候烫手山芋一样伺候着章景同。
直到尹丰两袖空空从对面的梨园赌坊出来。
章景同迎上去,自我介绍:“尹大人,我是之前投过您门贴的举人章询。特来自荐,想在大人手下聘名师爷。”
“章询?呵呵,姓章了不起啊。我还以为你打京城来的呢。好大的口气,你想在我手下当名师爷就当名师爷。我是大人你是大人!”
刚输了钱的尹丰是铁板一块,他正心情不好呢。章询就撞到他手上来。
章景同笑而不语,温煦如风。对尹丰的戾气视而不见,他敲扇道:“不过是碎银几两。章某不才,擅长算术。特来应聘贵府粮谷师爷。若大人开恩,不若章询替你赌一把。且让大人赏才看看?”
“滚滚滚!”
尹丰黑了脸。他爱赌只是喜欢那赢的一瞬间的快感。而不是想赌赢银子,何至于招人代赌。他看起来很缺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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