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邀把东西都收到檐下窗台上放着,回头去清理西瓜皮和地上的一些飞虫。
虞了再次化身小尾巴,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陆邀将花瓣一同扫起来倒进墙角垃圾桶,放下笤帚,回身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小尾巴的额头:“不上楼睡觉,跟着我做什么?”
虞了:“你还没告诉我怎么回事。”
陆邀:“你刚刚没有说话,我以为你不感兴趣,也不会多想。”
虞了:“你知道我刚刚为什么没出声吗?”
陆邀:“为什么?”
“因为你摆明立场了。”虞了认真说:“王文嫣惯常满口胡言,她的话可以不用听,但是你不一样,你不会无缘无故做一些没有道理的事情,包括开这种玩笑。”
陆邀:“这么相信我?”
虞了毫不犹豫点头:“相信。”
陆邀勾起唇,笑意浓得快从眼角溢出来。
“你别光顾着笑啊,”虞了有点迷了眼,差点被他蒙混过去:“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没什么,也不重要,你当做一个单纯的玩笑就好。”
陆邀冷静道:“我那样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他和苏小姐并不般配,最好别结婚。”
像是解释了,又像完全没有解释。
夜里,虞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每次觉得有什么从脑子里闪现,等他想抓住再深入时,又飞快溜走了。
反复下来,虞了开始搞不清到底是他想不通,还是潜意识控制着他以至于不敢去细想。
脑袋有点疼,虞了拍拍脑门,干脆将一切驱逐出大脑,拉上被子蒙住脑袋。
不管了,反正有陆邀在。
-
第二天一大早,虞了就在程西梧到来之前被陆邀敲开房门带出了客栈。
“我们去看看路奶奶。”陆邀带着他去往隔壁。
“这么早吗?”虞了还在打哈欠:“路爷爷他们会不会还没有起床?”
陆邀说不会:“老人家睡眠少,他们习惯早起。”
陆邀说得没错,不过才上午八点,爷孙两人已经起来很久了,吃过早饭,路钦在厨房烧热水,路爷爷守在路奶奶床前用帕子给她擦脸和手。
陆邀和虞了放轻了脚步走过去,路奶奶看起来和昨天相比并没有什么好转,气色还是不好,人也混混沉沉的。
陆邀问:“吃过药吗?”
路爷爷愁得叹气:“吃过了,但是没用,还是咳,精神也养不起来,昨晚夜里又发烧了。”
感冒不可能拖这么久还一点好转迹象都没有,何况就算是感冒,放在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身上也应得到重视。
“要不还是送医院看看吧。”虞了说:“不管怎么样,在医院医生检查后总能安心些。”
陆邀点头:“如果觉得萱城市区太远,可以去最近的县城医院,只要仪器设备完善——”
“不去……”医院两个字在路奶奶这里是敏感词,当它接二连三从他们口中说出来,路奶奶几乎是被强迫着从睡梦中唤醒,用力扼着路爷爷的手:“我不去医院,阿溪,阿溪,不去医院……”
路爷爷也想像昨天那样哄着她说不去不去,可是他明白陆邀他们说得有道理,有病就得看医生,一直在家里捱着拖着,到最后严重了晚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乔乔,你生病了,我们得去医院。”
即使路奶奶已经年迈得满头花白,路爷爷也形容枯槁,他却还是用一副哄小姑娘的语气:“保证不会有事,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回家。”
路奶奶:“一定要去吗?”
路爷爷:“我和阿钦都会陪着你,不怕,啊。”
路奶奶握着路爷爷的手阖上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路爷爷满面愁容,路钦面对固执的奶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陆邀神色严肃,思索着可行的办法,虞了不敢出声,怕打扰他。
房间里立着五个人,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路奶奶再次睁开眼睛,看向路爷爷:“阿溪啊,你什么时候娶我?”
毫无预兆,床前守着的人皆是一愣。
虞了在第一时间飞快看向陆邀,眼睛睁大,眼神亮得像只见到小鱼干的猫。
陆邀揉了揉他脑袋。
路爷爷的手明显有了颤抖的频率:“乔乔,你,你说什么?”
路奶奶重复:“阿溪什么时候才娶我?”
路爷爷已经是一只脚跨进了棺材的人,却因为路奶奶一句话像个孩子似的手足无措:“乔乔,我,我……”
太多的话堵在喉咙,能吐出来的倒寥寥无几了。
路奶奶将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覆在路爷爷手背,浑浊的眼神带着憧憬:“你还记得上次在花园里,穿的那件白色裙子吗?”
“其实那是我特意传给你看的,是我让谢裁缝特意为我做的婚纱,我想穿着它嫁给你。”
“可是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着,那件裙子不见了,我找了好久……好久都没找到。”
“阿溪,那件裙子,我真想再穿一次给你看,你帮我找找吧,进医院之前,我想再给你穿一次。”
…
“你们路奶奶的母亲,就是在医院去世的。”
房间外的走廊上,路爷爷红着眼眶,用粗哑的嗓子叙述过往:“那时候你们路奶奶才不过8岁,夫人下午还在客厅里陪她们弹钢琴,还约好了第二天去春游,结果晚上就被送进了医院。”
“她在医院守了五天,眼睁睁看着夫人病情急速恶化,从年轻貌美到形容枯槁,撒手人寰。”
“从我们逃出来开始,她就时常不清醒了,在她看来,人只要进医院,就代表了死亡,代表了再也出不来,再也没办法和家人团聚,所以,她一直很抵触去医院。”
“我以为她最舍不得的会是阿钦,没想到,没想到……”
纯粹赤诚的爱意从来不会因为漫长的等待而消散,它只会被寄托在甘之如饴的长久守候之中,永远火热滚烫,不会降温,也不会褪色。
路爷爷将一张泛黄老旧的照片递给他们,眼神带着怀恋:“这是那天乔乔在花园里拍的照片,她后来偷偷送给了我,我一直留到今天,可是那件裙子……我不知道,我没能把它带出来。”
照片时间太久,已经有了很多斑驳的痕迹,路奶奶的脸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他捧着一束花端庄地坐在椅子上,白色的裙子简洁优雅,裙摆在地面铺开一朵蕾丝相间的花。
陆邀或许不知道,但是虞了一眼可以认出这是独属于那个时代的很经典的款式,现在婚纱店或者礼服店几乎不可能买到,或许一些怀旧的照相馆或者收藏者手里可能还有机会。
但是这里离萱城太远了,找到再送来也不知道是几天之后。
陆邀寻思两秒:“路爷爷,照片我先带回去——”
“让我试试吧。”
虞了主动请缨:“我带了布料,缝纫机也是现成,这件裙子款式不难,一天一夜的时间应该足够了,就是一些蕾丝和装饰物可能……”
“不用担心。”陆邀给他肯定的答复:“我来找。”
两人回了客栈,虞了就钻进房间争分夺秒开始忙了。
陆邀没有上去,他往厨房望了一眼,只有关证一个人在吃饭。
“小松。”他问一旁赵小松:“你远哥客栈里的两个客人来过吗?”
赵小松:“来过啊,不过只有那个男的来了,还问过我你和了了哥哥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老大,你要出门?”
陆邀点点头:“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如果那个哥哥再来,你还是告诉他你了了哥哥没回来。”
赵小松:“明白,一定完成任务!”
陆邀出去了,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白色塑料袋。
他上到二楼,敲敲虞了房门后推门进去,虞了正好在做纸样时犯了难,见他回来了,就问:“上次就想问了,你这儿有尺子吗?木尺软尺都行,随便来一个。”
“有,你等我一下。”陆邀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这里头是两条蕾丝丝巾,你看看能不能用。”
陆邀走后,虞了打开塑料袋拿出丝巾,有很明显的使用痕迹,不是新的,估计是陆邀从哪位邻居家里借了或者买来的,面幅很大,两条加起来用在下摆上绰绰有余。
陆邀很快拿来一把黄木尺,尺寸有些小,但这样的条件下能有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陆邀,你帮我压着些。”虞了将纸铺开,纸张很大,场地限制的情况下一个人不太好操作。
陆邀帮着虞了将桌上杂物都清开放到一边,尽量留出最大的操作台空间。
虞了一工作起来就很容易投入到心无旁骛的状态,细致地量纸,裁布,拼接,走线,每一个复杂的步骤在他手里都如寻常喝水吃饭一般轻松熟稔。
隔行如隔山,陆邀能帮到的忙很少,依旧寸步不离陪在虞了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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