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长如此热情为他分配对象,背后不可能没有总统先生的示意。这算什么,两族联姻?联姻人选还从一个大部分人都可以进去的匹配系统中挑选?


    傅挽玉唇角动了动,眸色微冷。


    叶遇春一进舱就看见师尊坐在桌边独饮,面色不虞。


    “师尊。”叶遇春走近,手指轻轻碰了下杯壁,傅挽玉手中的茶水热了起来。


    他垂着手垂着眼站在一旁,眼睛只落在师尊衣摆,看起来乖顺得不得了。


    完全没有站在血月宗前要灭宗的狠戾模样。


    ‘嗒’一声,傅挽玉将茶杯放回桌上,没有再碰。


    叶遇春眼神黯淡,两侧垂着的手无声握成拳,指关节用力得发白,甚至发颤。他说:“师尊,我会捉来血月宗宗主给您出气。”


    血月宗这种腌臜地方一待就是三月,师尊必定受了很多苦。是他太没用,来得太晚,师尊生他的气再正常不过——


    但师尊本就虚弱,怎么可以拿自己身子出气。


    耳边一声闷响,傅挽玉侧眸看去。


    便宜徒弟双膝跪在地上,跪得十分板正,像一棵折断了插进地里的竹,挺拔得只能骨头打断,不能打弯。


    傅挽玉的目光终于落向他。


    不止面上那条扭曲的疤消除了,连衣服也换了套新的,平整干净,布料算不上好,全靠他身量撑着。


    跟初见时的风尘仆仆、满身鲜血形成鲜明对比。


    那时的便宜徒弟是个面无表情、杀气无法收敛像是要弑师的疯子,这会倒人模人样,似个浪迹江湖的剑客。


    跟前世修为通天、独占寒山的老祖完全没有相似处。


    傅挽玉懒得跟他玩师徒情深的把戏,随意开口:“随你。”


    血月宗的几个内门弟子被叶遇春打得重伤,宗主本人亦用了保命法器才勉强逃脱,离开时傅挽玉都看见血月宗的护宗大阵开了。


    以叶遇春目前的修为,肯定轰不开血月宗历代宗主精血筑成的护宗大阵。


    他若真想报仇,重中之重就是快速提升——与傅挽玉的来意不谋而合,也就懒得阻止了。


    便宜徒弟这么乖,傅挽玉不担心这次任务。


    思忖间,傅挽玉腿上一重。


    “……”


    叶遇春膝行到他面前,脸压到了他的膝上,眼眶泛红。


    一张隐隐散发委屈的脸就这样对着傅挽玉。


    不知刚刚抹过的药里都有些什么,叶遇春的脸比先前白嫩了些,连眼珠都比方才黑了,显得炯炯有神。


    那只同样用灵水洗过香膏抹过的手不见一丝皱纹,也没有一点茧,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小心翼翼去拽傅挽玉的袖子。


    手边往他袖子那边伸,眼边详察他的表情。


    见傅挽玉只是眉毛微挑并未动怒,那只手才终于捏住了他的袖角。


    叶遇春的白面上也终于有了些许含蓄笑容。


    “师尊,我好想您。”他嗓音低低的,有几分总算找到主心骨的撒娇意味,但并不过量,正合他的年纪,听着也就恰到好处。


    “想我什么。”


    偏偏有鱼不解风情,还要追问到底。


    叶遇春喜欢听师尊讲话。他听过很多人的声音,嘈杂的,粗声粗气的,正义凛然的——


    但唯有师尊的嗓音独特得很,光是听一个字一组词,就能瞬间在眼中描摹出师尊的样子,连师尊在做什么都能想象出来。


    语调总是懒洋洋的,吐字却十分清晰,像一片凉薄而又柔美的雪白刀刃,能瞬间劈开他脑中魔障,无时无刻都清醒。


    此刻亦然——叶遇春那句是依赖在师尊膝上,嗅着熟悉的香气,全然放松才说出来的话,实际上说出来就后悔了。


    师尊追问,更后悔。


    他身躯僵硬,不敢回答,又不得不回答。


    是啊,他想什么呢——他脑中竟也没个标准答案。他只知道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想,但想具体想什么……他答不上来。


    “……想您的气消了没有,”他不敢抬头,睫毛抖啊抖地掩住眼中慌乱,“想您见到我会不会高兴。”


    傅挽玉:“你觉得我高兴吗。”


    “……”


    靠着他膝盖的人身躯更僵了,仿佛转个脖子都能听见嘎巴嘎巴的响——就跟年久失修的木偶关节似的。


    那颗黑乎乎的脑袋慢慢从师尊膝上抬起。


    叶遇春做了好几个吞咽动作,都没有勇气去看眼前人的脸。


    ——明明高不高兴的答案近在咫尺了,看见脸就知道。


    他也很想见师尊。


    但就是……


    两根温凉手指毫不客气挑起他下巴,跟摆弄灵宠似的,一下就把他整个脑袋都挑起来了:


    “一点长进都没有。”


    叶遇春猝不及防对上师尊的笑脸,呆得更厉害了。


    傅挽玉毫不留情,唇一动就没什么好话:“小蠢货,这么怕我还往我跟前凑做什么。”


    “不、不怕的。”叶遇春又吞咽了两下,黑黝黝的眸子就定在第一眼看见的地方。


    傅挽玉啧了声,目光挑剔地从他白净的下巴看到浓黑的长发,又看到干净的领口和泛红的喉结。


    挑过他下巴的手没有浪费,又在他脑袋上摸了两下,力道挺轻,算是对他识相的认可。


    “……!”


    叶遇春眼睛更亮了,膝盖忍不住又朝傅挽玉接近一点点,另一只手也摸上了他的膝盖。


    “行了,”傅挽玉收回手,这次懒得擦手,“灵舟三日后停在葬魔海,那里有些东西能助你修炼。”


    “好!”


    这师尊像是见不得徒弟高兴,冷不丁添了句:“别这样看我,我可不陪你下去。”


    “嗯!”叶遇春眼眸浅弯,“我不会让师尊失望的!”


    “我对你可没指望。”


    傅挽玉这样说着,唇角上挑。


    叶遇春见师尊总算不是他刚进来时的阴郁模样,——此刻让他去葬魔海杀几千几万个妖兽他也是有力气的。


    师尊终于不再去想血月宗的糟心事,被他逗开心了。


    …


    三月后。


    四喜城。


    一白衣修士仰头看着不断从天空掠过的御剑修士,气急:


    “那群人是去极乐宗的吧?!怎么一夜之间人人都知道极乐宗出了仙宝!我可是花了一百颗上品灵石才从新月楼买来的情报!”


    旁边一人戴着帷帽,遮掩容貌修为,畏畏缩缩,一看就是去看热闹的。闻言停下来说热闹:“你这灵石花得冤枉,如今谁人不知有个姓叶的散修四处搜刮宝物,有他在的地方必有秘宝现世……他七日前就到了极乐宗地界,收到消息的人何止万千。”


    “散修?什么来头?极乐宗可有出窍期老祖坐镇!”


    “嘁,出窍期——”这人很不屑一顾似的,“姓叶的三个月前一人打上血月宗,那血月宗宗主你知道吧?那可是邪修里边鼎鼎有名的大能!还不是被姓叶的一剑刺中命脉,这血月宗的护宗大阵如今还没关呢!”


    “……疯了吧。”这么一听,白衣修士也不懊恼灵石了,“那这群人还去抢什么?姓叶的还会给他们留么?”


    这人又发出一声嗤笑:“你这人山里出来的吧,连这都不知道?”


    这人阴阳怪气,说话听着就叫人牙痒痒。要不是实在好奇,拳头早就打上去了!白衣修士忍道:“怎么说?”


    “姓叶的上次瞄中的宗门叫青冥剑宗,也算万人大宗了,在整个南境也排得上号。如今你再去看看那地方——啧,断壁残垣,乌烟瘴气,就因那里出了一味稀世罕见的仙草,姓叶的盯上了。”


    “……这么霸道?!那这些人是……”


    “极乐宗是有名的寻宝宗门,不少大宗门都跟他连着筋呢。这不怕极乐宗被姓叶的灭门派了精锐弟子过去帮忙?你还真以为都跟你似的去夺宝啊。”


    白衣修士额上青筋跳了跳。


    这人全然不知自己叭叭叭的惹人烦,还在那哼哼:“姓叶的不干人事,迟早要遭天谴。说来也怪,他抢东西像是要练什么丹,抢的都是药材。”


    的确。


    这次极乐宗惹上灾祸的缘由是个炼丹炉。


    据说是从仙界掉下来的炉子,能炼仙丹。丹炉还自带真火,凡水浇不灭。


    具体来历不知,总之只此一个。


    “为个炉子就要灭宗……”白衣修士喃喃,“何其残暴。”


    这人又来劲了:“诶嘿,你连这种事都没见过啊?刚出门呢?要说极乐宗宗主第一桶金也是灭了人家十几个小宗门抢来的呢!冤冤相报——诶!道友,你作甚?!”


    忍无可忍的白衣修士抽出长剑,怒道:“你我打一架!”


    “我不打架。”


    “为何?!”


    “有人帮我打。”


    “——谁?!你让他出来!”


    “这不好吧?”这人竟扭捏着,“他会把你打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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