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和信徒这样的称谓让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的白川忽然局促起来,纱幔的红映在他的双颊,他不由自主地扭过头去,就好像只要避开眼前灼灼的目光,就可以过滤掉脑海中所有纷飞的思绪。
可一只手轻轻地托在他的颈侧,将他的脸颊柔和地转了回来。
这家伙的动作温柔到极致,却用低沉的音调说着不容置疑的话:“白川,看着我。”
我要你看着我。
就像我看着你一样。
我要你爱我。
就像我爱着你一样。
我要你……
神思迷乱之中,白川听到纱幔外面有流水潺潺,他不记得自己曾在此处见到溪流。
他忽然想到自己似乎在深陷混沌中之时说过什么溪流和山洪的比喻,于是立时明白这流水声的来源或许是枕边人恶劣的“巧思”。
果然,他听到粗乱的呼吸之间,祁望在他的耳侧轻声问:“你觉得溪流如何?”
见他不应声,祁望揽他揽得更紧了些,步步紧逼一般:“比起山洪又怎样?”
白川被祁望这又争又抢的样子逗得轻笑出来,他抬手揽住祁望的腰:“溪流很好,只有溪流就很好了。”
溪流随着风声涨退奔走,留下不曾平静的浪。
第78章 雨师
祁望醒来的时候, 白川正在摆弄着余老送来的几样东西。
这些东西被祁望封印在结界里了,此时是无害的。
白川刚接通了和外面的连线:“游队, 我需要你们帮我查一下余老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通话另一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是不太理解这个诉求的意图,但游雾是个很称职的后勤人员,明白后勤人员在这种时候只需要听从和配合。
手下的队员们也听到了这个需求,紧锣密鼓地检索着内部和外部的资料库。
而游雾没等检索结果,直接开口:“关于余老的事情, 我这里知道的也许比他们能检索到的还多一些, 有什么想了解的,你可以随意问我。”
“余老究竟是什么人?哪一年出生的?出生在什么地方?”白川问得像是在查户口。
“上来就是地狱难度的问题么?”游雾皱眉,“究竟是什么人这个问题确实不好说,我倾向于这是个主观的问题, 这些年来他为山海联盟确实作出了不少的贡献, 我认为他德高望重的英雄。”
“至于出生年份,他确实很老了, 在他年轻时和他同辈交游的人早就不在人世了, 关于他的生平,并没有什么记录, 不过既然他经历过许久之前的那场大旱,保守估算, 至少有个一百五十岁了。”
“异能者的平均寿命是多少?”白川问。
“完全从统计学视角出发的话,已知的记录在册的异能者的平均年龄和普通人类相似, 不过这主要是因为许多同盟牺牲在和灵物的争斗之中, 没能活到理论年龄的最后一刻。”游雾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沉重, 他的眼前浮现过不少曾经并肩作战的朋友,他们在山海联盟这条路上,踩着鲜血走着,不光有灵物的鲜血,还有同伴的鲜血。
“如果从寿终正寝的寿命来看呢?”
“一百二十年。”游雾说,“异能者的特殊血脉让我们的身躯比起普通人更加强壮和健康,如果不受到外界的侵蚀,一百二十岁是比较合理的寿命。”
“所以余老的寿命远远高于平均寿命。”
“没错,所以很多年前我接触到余老的时候,余老就对我说,他其实早已准备好迎接自己的死亡,但他仍然希望这场死亡来得更晚一点,最好能让他等到海清河晏,灵物和人类的天平稳固的那一天,可惜他并没等到。”
白川听得出来,游雾对余老有着晚辈对景仰的长辈的那种尊重和爱戴,于是他暂时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是继续问下去:“那他有没有说到过,自己的家乡在哪里?”
游雾在记忆中快速检索,过往一次和余老的对话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会儿他还刚刚加入山海联盟不久,在几次任务中崭露头角,被余老邀请去招摇山喝茶。
他坐在余老满是木雕的屋子里,和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古朴老人闲聊。
“小游啊,方才一见到你,我就看出来,我们是很相似的人。”余老对他说。
“我和您么?”游雾彼时只是个年轻的新人,没太想过自己能被联盟的总指挥官给予这样的评价。
“我看到你的身上有一个地方的印记,”余老宽厚的手掌轻轻地按在他的肩膀上,像是父亲和儿子聊天时那样亲切自然,“那是蓬莱的印记。”
“蓬莱?”游雾摇头,他知道蓬莱是山海联盟的圣地,但他刚刚加入,还没有去过,“我不记得我曾经到过蓬莱。”
余老笑得很是慈祥:“但你从蓬莱来,所以你身上有蓬莱的印记,在人间来来回回久了,总会沾染各种地方的气息,就会忘掉自己哪里,这很正常。”
游雾听得云里雾里,下意识地问:“那余老,您的印记来自哪里呢?”
“或许你听过漳渊么?”余老反问。
游雾摇头,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古意,像是山海联盟会在新人指南历史篇里介绍的名字,不过他从来没有认真研读过那本厚厚的手册。
“从招摇山出发,一路向东,有一座高山,山上能看到最早的日出,再往东走三百里,有一道水,那水极深,那地方很久之前叫作漳渊。春天来的时候,漳渊的水面上有细细的雾汽,水岸上花树抖落花瓣,静静地飘在水面上。我有时候在岸边,有时候在水上,雨水丰沛的时候,岸边也是水上……”
余老说着这话的时候,游雾感觉到有雾汽在他的眼底氤氲,游雾仿佛能透过这样的雾汽,遥遥地看见漳渊。
“您看起来很想家。”游雾轻声说。
“是啊,很久没回去了。”余老只是笑笑,环顾自己房间里的木雕,“不过我得待在招摇山,这里比漳渊更需要我,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在这里看不到那么好看的水脉,小游你之后如果去东面出任务,可以替我去看看漳渊,帮我看看那里的春天是不是还这样好看。”
游雾后来真的去东面出过任务,也真的去找过漳渊,但他什么都没找到,他找到了那座看日出看得最早的高山,但往东走三百里,四百里或者五百里,都没有什么匹配的水脉。
或许是老人太久没回去了记错了位置,又或许随着城市和乡土的迁移,这条水脉已经被截断引流了。
总之东面没有漳渊。
于是他没再和余老提过这件事,干脆假装自己并不记得这个约定。
想到这里,他开口:“余老曾经说过,他出生在一处叫做漳渊的地方,我之前曾经按着他说的方位去找过,但没找到,漳渊这个名字也并不出现在地图里。”
连线的两端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游雾的身侧有一个带着厚重眼镜的年轻女孩开口:“我听过这个名字,在古书里。”
女孩是后勤部的精英,因为她的异能是过目不忘,从脑海中检索有时候比从在线资料库里检索更为快速可靠。
“我记得提到这段内容的原文,但或许和你们想查找的内容不太相关……”女孩儿越说声音越小,似乎在后悔刚才的唐突。
“你说。”
“古书里确实提过一处叫漳渊的水脉,也确实是在一座高山向东三百里的地方,那座山叫光山。”女孩儿推推眼镜,继续说道,“这段记载是关于一个很古老的灵物的,这个灵物叫计蒙,他的另一个名字叫——雨师。”
雨师……
白川忽然想起来,余老给他们留的信里,落款是带着名字的,那个名字叫餘時。
雨师,余时。
听起来真像同一个人的名字。
所以就在山海联盟里,就在他们身边,这个灵物隐藏了这么多年。
真是个过分狂妄的灵物。
狂妄到和游雾透露自己的出生地,狂妄到给白川他们留下谐音的称谓,狂妄到数十年如一日地伪装成山海联盟的总指挥,狂妄到把陷阱当成遗物留给白川,还笃信他们一定会随身带着这样的遗物,会自然而然地走进这陷阱……
挂断通话后,白川望着归云山顶的方向驻足许久,他心中有太多困惑,层层缠绕,竟然不知道该从哪个解起。
远处天幕低垂,似要落雨。
祁望的声音打断了他这样的沉思:“他这么多年来潜伏在山海联盟,到底为了什么呢?”
白川似乎没听见他的话,只自顾自地喃喃道:“记忆。”
“什么记忆?”
“一切的破局之法都在于记忆,我的记忆。雨师是个灵物,看起来却并非穷凶极恶之流,他如今对我的敌意或许事出有因,或许我曾知道这些原因,只是忘却了。”
“你是觉得他和狴犴的这段记忆有关?”祁望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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